医院病房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清晨淡金色的阳光带着微弱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冰冷的地板上,也落在了病床边缘。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依旧顽固,却被窗外涌入的、带着晨露清冽气息的空气冲淡了一丝。阳光勾勒着尘埃在光束中缓慢飞舞的轨迹,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
林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刚苏醒时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右肩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抽痛,如同钝器在体内反复敲击。麻药残留的混沌感已经褪去,意识在剧痛的锚定下异常清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伏在床沿的身影上。
沈念睡着了。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遮住了小半张脸。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描摹着她露出的那半张侧脸轮廓——挺翘的鼻尖,紧抿着、透着一丝倔强却难掩疲惫的唇,还有那眼下浓重的、如同淤青般的乌黑阴影。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无法舒展。
她的左手就搁在床边,距离他放在被子外、同样苍白的手,只有几寸的距离。指尖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在寒冷中寻求庇护的雏鸟。几缕发丝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轻轻拂过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深沉的暖流,悄然在林墨心底蔓延开。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睡颜,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卸下的重负,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片段再次清晰回放——她崩溃的哭泣,她弟弟惊恐的脸,匕首刺破皮肉的闷响,她眼中瞬间碎裂的惊恐与绝望,还有她紧握着他手时那冰凉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以及,那一声声充满巨大内疚的“对不起”。
右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生怕惊醒了她这片刻难得的安宁。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她手腕处,在晨光下清晰可见的、几道她自己掐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林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承受了太多。那个吸血鬼般的弟弟,昨夜那场无妄之灾,还有那份压在她心头的、对他林墨的沉重内疚……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吱呀”一声轻响推开。
唐棠提着两个保温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念念,我买了超香的蟹黄包……呃!” 她一眼看到伏在床边睡着的沈念和床上已经睁开眼的林墨,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赶紧放轻了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学长!你醒啦!太好啦!”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头柜边,轻轻放下保温桶。浓郁的、带着食物暖意的香气(蟹黄包的鲜香和米粥的清甜)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冰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的温暖。
保温桶落下的轻微声响,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沈念。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未散尽的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但当她的目光聚焦,看清病床上林墨那双温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时,那迷茫和惊恐瞬间被巨大的、纯粹的安心和欣喜所取代!
“学长!你醒了!” 她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活力。她下意识地想去碰触林墨,确认他的存在,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像是怕碰碎什么,只是急切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唐棠买了……”
看着她这副瞬间鲜活起来、语无伦次却又充满关切的样子,林墨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酸胀而柔软。他努力牵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因为疼痛显得有些勉强:“好多了……别担心……”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比昨夜清晰了许多。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青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快!念念,先喝点水!” 唐棠眼疾手快,倒了杯温水塞到沈念手里,又麻利地给林墨倒了杯,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学长,慢点喝,小心呛着。”
沈念捧着水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人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林墨就着吸管喝水,看着他虽然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温和沉静的力量感,紧绷了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暖意,如同阳光般充盈了她的胸腔。
“学长,” 沈念放下水杯,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郑重和无法言说的感激,她看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三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林墨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明亮,心头微动。他咽下口中的温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了,保护伙伴,是应该的。你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腕的青紫,语气更加温和,“别再说‘对不起’了,也别再伤害自己。都过去了。”
“嗯!” 沈念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但这次没有流泪。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好!不说了!” 她看向唐棠,“棠棠,快把吃的拿出来!学长肯定饿了!”
“来了来了!” 唐棠立刻打开保温桶,诱人的香气更加浓郁。她盛出一碗熬得软糯香滑的红枣小米粥,又拿出几个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的蟹黄包,“念念你也快吃点!守了一夜,脸都白得像纸了!”
小小的病房里,食物的香气弥漫,驱散了最后一丝冰冷的阴霾。沈念小心翼翼地喂林墨喝粥,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唐棠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外面买早餐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林墨虽然伤重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偶尔回应唐棠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沈念低垂的、带着温柔弧度的侧脸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金色的光束如同温暖的纱幔,笼罩着这小小的、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温暖和宁静的空间。沈念喂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轻轻擦去林墨唇边的一点水渍。她的动作自然,眼神清澈,那份沉重的内疚感似乎被这温暖的晨光和眼前的安稳暂时抚平。林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带阴霾的关切,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了一下。一种超越欣赏、超越伙伴情谊的、更加深沉而柔软的情愫,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晨光中悄然滋长。
他动了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去触碰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将那份悸动和未出口的、更深沉的话语,悄然藏在了眼底最深处。此刻的安宁与暖意,来之不易。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沈念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刺耳的震动声瞬间打破了病房内温馨宁静的氛围!
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让沈念心脏骤然一沉的本地号码。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缠绕上她刚刚放松的心弦!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拿着纸巾的手指猛地僵住,眼神里刚刚升起的暖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熟悉的、巨大的惊恐和冰冷!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