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滚过,像沉重的巨石碾过心脏,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办公室内,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在疯狂嘶吼,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凝固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震惊。
顾沉舟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沈念脸颊冰冷的湿意和泪水的微咸。他像是被那道闪电劈中了,高大的身躯僵硬得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眼底那片翻涌的、绝望的荒芜被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他看着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个带着毁灭气息、不容抗拒的掠夺之吻。
那不是他。至少,不应该是那个永远掌控一切、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顾沉舟。
沈念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唇瓣上残留的灼热和冰冷交替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猛地抬手,用冰凉湿透的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用力。仿佛要擦掉那烙印般的感觉,擦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和气息。这个动作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顾沉舟眼中最后一点凝固的假象。
他悬着的手,终于重重地垂落下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滚出去。”
三个字,冰冷、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东西。那声音像是从极寒的深渊里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命令式的驱逐。
沈念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而是因为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彻底碎裂的痕迹。她抬起头,脸上交织的雨水和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破碎的光,那双总是隐忍或愤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被掏空般的茫然和尖锐的刺痛。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用最蛮横的方式撕开她防御、又在瞬间将她推入冰窟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在阴影里苍白而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只剩下空洞寒意的眼睛。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失望和一种更深邃的酸楚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顾沉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决绝的破碎感,“你真让我……恶心!”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凌,狠狠钉在两人之间那片无形的废墟之上。
说完,她猛地转身,像逃离瘟疫般冲向门口。湿透的背影踉跄而狼狈,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逃离力量。沉重的橡木门被她用力拉开,又在她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办公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也隔绝了门内那个僵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门外走廊的冷光刺得沈念眼睛生疼。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和刺骨的寒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半是冷,一半是那尚未平息的、巨大的情绪余震。
“沈小姐?”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念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周秘书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依旧端着那个放着解酒药和温水的托盘,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门内那场激烈的风暴和紧随其后的死寂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沈念脸上狼狈的泪痕和湿透的衣衫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一股更深的难堪和屈辱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滚烫。她下意识地别开脸,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很大,”周秘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需要我为您安排车吗?”
“不……不用!”沈念几乎是尖叫着拒绝,声音嘶哑。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充斥着顾沉舟气息、也见证了她所有狼狈的地方。她甚至不敢再看周秘书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的方向,高跟鞋敲打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被电梯门合拢的轻响吞没。
周秘书站在原地,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直到那数字最终停在了“G”,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纹丝未动、早已凉透的解酒药和水,镜片微微反光,遮蔽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复杂情绪。他沉默地转身,再次走向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脚步依旧平稳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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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一路下沉,冰冷的金属壁映出沈念惨白如纸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电梯门在负一层地下车库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潮湿霉味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车库空旷而昏暗,惨白的顶灯在巨大的水泥柱子间投下扭曲的光影。她的车停在最远的角落。沈念裹紧了身上湿透单薄的衣物,几乎是跑着冲向那个方向。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刺骨的寒意让她牙齿都在打颤。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欲坠。
“嘀嘀——嘀嘀嘀——”
急促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车库的寂静,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念紧绷的神经上。她手忙脚乱地从湿透的包里翻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浸得模糊,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唐棠”的名字。
“念念!你人呢?不是说好今晚来我家吃饭吗?打你八百个电话都不接!急死我了!”闺蜜唐棠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担忧和火气穿透听筒,“外面雨大成这样,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怪怪的?顾沉舟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
唐棠连珠炮似的追问,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沈念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强撑的堤坝瞬间崩溃。
“棠棠……”沈念只喊了一声闺蜜的名字,喉咙就像被滚烫的砂纸堵住,后面的话全化成了抑制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她蹲在自己的车边,背靠着冰冷的车门,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空旷阴冷的车库里失声痛哭。所有的委屈、愤怒、屈辱、恐惧,还有那个冰冷绝望的吻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被车库巨大的空间放大,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电话那头的唐棠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和心疼:“念念?!念念你别哭!你在哪儿?告诉我位置!是不是在公司?我马上过来!顾沉舟那个王八蛋!老娘跟他拼了!”
“别…别来…”沈念抽泣着,努力想控制住崩溃的情绪,“我…我没事…就是…淋了雨…有点冷…” 她语无伦次,只想让好友安心,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多糟糕。
“放屁!你声音都哭成这样了还没事?等着!我这就……”
“沈小姐?”一个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惊讶的女声突兀地在沈念头顶响起,打断了唐棠在电话那头的怒吼。
沈念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把精致的、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透明雨伞。伞下,站着一个妆容完美、衣着考究的女人——苏媛。
苏媛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带着关切的笑容,眼神却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扫过沈念红肿的双眼、湿透狼狈的衣衫,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雨水。那目光深处,没有一丝真正的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嘲弄。
“天哪,怎么淋成这样?快起来,地上凉。”苏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伸出手想去扶她,姿态优雅得体。
沈念如同被毒蛇碰到,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苏媛的手。她撑着冰冷的车身,踉跄着站起来,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她认出了眼前的人——那个在慈善晚宴上,挽着顾沉舟手臂,被媒体称为“最般配”的苏家千金。
“谢谢苏小姐,不用了。”沈念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冰冷疏离。
苏媛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冷的寒意。她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目光扫过沈念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唐棠”的通话界面。
“沈小姐的朋友很关心你呢。”苏媛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过,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惊动太多人比较好,你说呢?沉舟他……不太喜欢麻烦。” “沉舟”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亲昵的熟稔。
她向前逼近一步,微微倾身,凑近沈念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甜腻的、却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语:“顾总还在上面等你吧?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尖针,精准地刺向沈念最敏感的神经。
沈念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苏媛话里话外的威胁和暗示,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最后一丝虚弱的火焰,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她看着苏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着那笑容下毫不掩饰的恶意,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的事,不劳苏小姐费心。”沈念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再看苏媛一眼,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带着一身狼狈和冰冷的雨水坐了进去。车门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车外那张虚伪的笑脸和令人窒息的空气。
手机里,唐棠焦急的呼喊还在持续:“念念?!念念你说话啊!刚才那女的是谁?是不是苏媛那个贱人?!她是不是……”
沈念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烙铁。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腑生疼。她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车灯划破昏暗,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和水泥柱冰冷的棱角。
后视镜里,苏媛依旧撑着那把精致的伞,站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脸上那抹完美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她微微抬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楼板,望向顶层那个方向。
沈念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轮胎摩擦着湿滑的地面,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逃离那个让她失控的男人,逃离这令人作呕的虚伪和算计!
车子冲出车库,瞬间被外面狂暴的雨幕吞噬。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徒劳无功,视线一片模糊。冰冷的雨水仿佛透过车身,渗透进来,浸透了她每一寸肌肤,冷到了骨头缝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那个空荡荡的、只有冰冷墙壁的地方?还是唐棠那里?她此刻的狼狈和绝望,只会让好友更加愤怒和担忧。巨大的茫然和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寒战,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视线越来越模糊。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林墨学长”。
沈念只是瞥了一眼,那光亮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像遥远而不真切的萤火。她没有力气去接。整个世界只剩下车轮碾压过积水的声音,和窗外永无休止的、震耳欲聋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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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总裁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秘书端着托盘,无声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办公室内依旧只亮着那盏落地灯,光线比之前更加昏暗压抑。浓重的烟草味和残留的酒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悬浮在空气里。
顾沉舟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和城市被雨水扭曲的、支离破碎的光影。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玻璃上,模糊而孤寂。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尽,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未觉。肩背的线条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透出一种濒临断裂的僵硬。
周秘书将托盘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张被水浸透、又被沈念用力拍下、此刻已有些干涸褶皱的纸。他沉默地站定,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死寂在蔓延,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顾沉舟低沉嘶哑的声音才在雨声中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火山爆发后的疲惫余烬。
“她……走了?”
“是,顾总。沈小姐自己开车离开了。”周秘书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汇报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顾沉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陷了一丝。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雨水看进灵魂深处。
“处理掉。”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车库的监控。今晚……她来过这里的记录。全部。”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斩草除根般的冷酷决绝。
周秘书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明白。”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迟疑。
顾沉舟不再说话。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暴风雨前的冰冷雕像。只有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泄露着那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无处宣泄的暗流。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断裂,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如同一点微不足道的、死寂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