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时,白砚又路过了那条旧巷。
他是来给奶奶送降压药的,顺路走了这条曾经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墙头上的爬山虎红了大半,像谁泼上去的颜料。
只是比记忆里安静了很多。
没有了放学回家的学生打闹,没有了杂货店老板的吆喝,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时,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白砚停下脚步,抬手把叶子摘下来。
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带着秋末的干燥。他捏着叶子,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
他抬头看向树冠。
枝叶依旧茂密,只是叶子大多已经泛黄,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温阮笔记本上那些被眼泪晕开的字迹。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想落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眼眶突然就热了,视线变得模糊。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里的梧桐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搞什么啊……”白砚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擦掉眼泪,指尖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最近总是这样,没来由地难过,没来由地掉眼泪,像个多愁善感的女生。林浩说他“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他也觉得是,毕竟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因为学习。
是心里那片空白,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靠着梧桐树,像很多年前那样。树身比记忆里粗了些,树皮的纹路更深了,指尖抠进去,能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沟壑,像在触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白砚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路。他捡起刚才那片梧桐叶,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
指尖划过地面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总爱蹲在这棵树下画画,画蚂蚁搬家,画小鸟飞翔,画……画什么来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模糊的痛感取代了。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阵痛感甩掉,手指却没停,依旧在地上划着。
画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渐渐浮现出来。
是一只蝴蝶。
翅膀画得不对称,触角歪向一边,更像是个没画完的涂鸦,丑得有点可笑。
可当白砚看清自己画的是什么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蝴蝶?
他为什么会画蝴蝶?
这个形状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他心里那把生锈的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依旧打不开。
他盯着地上的蝴蝶,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为什么是蝴蝶?
为什么看到它,会觉得这么难过?
眼泪又开始掉了,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的蝴蝶身上,晕开一小片尘土,像在为这只丑陋的蝴蝶,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他想起银饰店里那条精致的蝴蝶手链,想起抽屉最深处那个被遗忘的丝绒盒子,想起相册最后一页那只展翅的蓝蝴蝶……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碎片,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好像……弄丢了一只很重要的蝴蝶。
可那只蝴蝶,到底是谁?
是某个人送他的礼物?
是某本书里的插图?
还是……某个人的象征?
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白砚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哭泣,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着一只丑陋的蝴蝶流泪,不知道心里那片空白到底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疼。
尖锐的、空洞的、无处可逃的疼。
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风吹得更紧了,梧桐叶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一片接一片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上,他的手背上,带着秋末的凉意。
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带着熟悉的、温柔的力道。
白砚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茂密的树冠。
阳光透过泛黄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温阮笔记本上那些被反复涂改的字迹。
他好像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站在树影里,对着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蓝光,像……像一只蝴蝶。
“白砚……”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风吹过的颤音。
是谁?
是那个女孩吗?
他想站起来,想看清她的脸,想问问她“你是谁”,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消失在叶隙里。
“别走……”白砚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和几片飘落的梧桐叶。
等他回过神,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的。
只有他一个人,蹲在梧桐树下,对着地上那只被泪水打湿的、歪歪扭扭的蝴蝶,像个迷路的孩子。
肩膀上落满了梧桐叶,金黄的,干燥的,像一件沉重的披风,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叶子,指尖还残留着地上的尘土,和那阵熟悉的、空洞的痛感。
地上的蝴蝶,很快就会被更多的落叶覆盖,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那个被他遗忘的名字,那段被他丢弃的记忆,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女孩。
白砚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转身走出了旧巷。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独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不知道,很多年前的秋天,也是在这棵树下,一个女孩曾踮起脚尖,把一片梧桐叶放进他的口袋,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不知道,他画的那只蝴蝶,和他藏在抽屉里的那条手链,和相册最后一页的蓝蝴蝶,是同一个形状;
他不知道,他此刻的难过,是因为潜意识里,还残留着对那个叫温阮的女孩的、最深的思念。
他只知道,梧桐叶落满肩的时候,心里很疼。
疼得像丢失了全世界。
走出巷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梧桐叶还在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
而他,只能带着这份无名的疼痛,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没有她的未来。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疼痛,会伴随他一生。
在每一个梧桐叶落的秋天,在每一次看到蝴蝶的瞬间,在每一个午夜梦回的时刻,准时出现,提醒着他:
你忘了很重要的人。
可你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这或许,就是对他“遗忘”的、最残忍的惩罚。
用一生的时间,去承受一份无名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像那棵梧桐树,年复一年地落叶,年复一年地等待,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捡叶子的女孩,和那个蹲在树下画画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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