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没来上学的第三天,白砚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熟悉的丝绒盒子。
不是他送她的那个装相册的盒子,是更小的、带着磨损痕迹的——像他小时候偷偷藏玻璃弹珠的那个。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打开盒子的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拆一份迟来的判决。
里面没有玻璃弹珠,没有照片,只有一条蝴蝶手链。
银链上的蓝水晶已经有些黯淡,蝴蝶翅膀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戴了很久。这是他用八颗玻璃弹珠换来的那条,是他画过无数次的图案,是他们童年所有秘密的见证。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温阮的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很多,笔画间带着颤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白砚,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白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全班同学都看过来。他不管不顾,抓起盒子就往外跑,书包甩在地上,课本散落一地,像他此刻混乱的心。
他知道她在哪里。
除了医院,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跑到医院时,已经是午休时间。阳光透过门诊楼的玻璃,在地上投下刺眼的光斑,白砚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他抓着一个护士就问:“请问温阮在哪个病房?心内科的温阮。”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查了下电脑,眉头皱了起来:“温阮?她昨天下午转去重症监护室了。”
“重症监护室?”白砚的声音发颤,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为什么?她不是只是心脏不舒服吗?”
“具体情况不清楚,”护士摇摇头,“重症监护室不让随便探视,你是她家属吗?”
“我是她……同学。”
“那可能不行,”护士语气抱歉,“她家属特意交代过,暂时不让同学来探望,怕影响她休息。”
家属?不让探视?
白砚愣在原地,手里的丝绒盒子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起温阮的奶奶,那个总爱坐在梧桐树下择菜的老人,想起她每次看温阮时,眼里藏不住的担忧。
是她们不让他见她。
为什么?
他疯了一样冲向住院部,电梯太慢,他就爬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束缚。他跑到心内科的走廊,却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拦住:“同学,你找谁?这里不能乱闯。”
“我找温阮!她不是转去重症监护室了吗?在哪间?”白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得像要流血。
医生认出了他,是之前陪温阮来复查过几次的那个男孩。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她情况不太好,正在里面接受治疗,家属说了,暂时不想让外人打扰。”
“我不是外人!”白砚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她……”
他想说“我是她喜欢的人”,想说“我们一起去看了海,她还说过喜欢我”,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家属”这两个字面前,他的存在,好像真的只是个“外人”。
“对不起,规定就是这样。”医生的语气很坚定,侧身挡住了通往重症监护室的走廊。
白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看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门里面是他想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门外面是手足无措的他,隔着一道门,像隔着生与死。
他没有再闯,只是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丝绒盒子从手里滑落,蝴蝶手链掉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只濒死的蝶。
他就在走廊里坐了下来。
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和仪器运作的“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在为谁倒计时。偶尔有医生护士经过,看到角落里的他,都只是叹口气,没人再来劝他离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相认那天,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擦,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他替她记笔记时,她偷偷在旁边画的小蝴蝶;
想起体育课上,她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跑步的样子,嘴角藏不住的笑;
想起青岛的海边,她踮起脚尖说“我喜欢你”,眼泪落在他的衬衫上,像烫人的火星;
想起沙滩上的吻,咸涩的海风里,她红着眼说“记住今天”……
那些被他当作“甜蜜”的瞬间,此刻回想起来,全是她精心藏好的告别。
她的频繁请假,是去承受他不知道的疼痛;
她的发呆走神,是在想该怎么告诉他真相;
她把蝴蝶手链还给他,是在说“我们到此为止了”;
她写下“对不起”,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他说抱歉。
白砚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滚烫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砸在那条蝴蝶手链上,像在为自己的迟钝赎罪。
他怎么会没发现呢?
她那么瘦,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那么容易累,连走几步路都要喘;
她笑的时候,眼底总有挥不去的疲惫;
她把“去青岛”说得那么急,急得像在抢时间……
他不是没发现,他是在自欺欺人。
他宁愿相信她只是“累了”,宁愿相信她的“没事”是真的没事,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她会好起来”的梦里。
直到这梦被冰冷的现实打碎,碎得连一片完整的玻璃都找不到。
深夜的走廊,冷得像冰窖。白砚把蝴蝶手链捡起来,重新放进盒子里,紧紧攥在手心。手链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不知道重症监护室里的温阮怎么样了。
她疼不疼?
她害怕吗?
她有没有想起青岛的海?
她会不会……怪他来得太晚?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失控的蜂,蛰得他头痛欲裂。
凌晨五点,天快亮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砚猛地抬起头,看到温阮的奶奶扶着墙,慢慢走了过来。老人的头发一夜之间好像全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很久。
“奶奶。”白砚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温奶奶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走过来,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白砚的头,动作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沉重。
“孩子,你怎么还在这?”老人的声音哽咽着,“快回去吧,上学要迟到了。”
“温阮呢?”白砚抓住老人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她怎么样了?让我见见她,就一眼,好不好?”
温奶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摇头,抽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阮阮……阮阮让我告诉你,让你好好学习,别等她了。”
“别等她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插进白砚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别等她了。
原来她连最后的希望,都不肯给他。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傻傻地等。
“我不回去!”白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和绝望,“我要见她!我要等她!她会好起来的,她答应过我要去乌镇的,她还说……”他的声音顿住,喉咙像被堵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那些约定,那些承诺,在生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傻孩子。”温奶奶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阮阮的病……我们都尽力了。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怕你难受,怕你耽误学习……她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老人的话像一把钝锯,在他心上反复拉扯,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知道温奶奶说的是实话。
温阮就是这样的人。
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疼,也不愿让别人为她担心;
宁愿笑着说“我没事”,也不愿掉一滴眼泪让别人看见;
到了最后,还要用一句“别等我了”,来给他最后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太残忍了。
残忍得让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告诉她“我宁愿难受,宁愿耽误学习,也想陪着你”。
“让我见见她吧,奶奶。”白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像个无助的孩子,“就一眼,看一眼我就走,我保证不打扰她。”
温奶奶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盒子,终于还是不忍心,叹了口气,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就在最里面那间,但是……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进去。”
白砚点点头,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重症监护室的门是特制的,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像一个冰冷的窗口,隔开了两个世界。白砚扑到玻璃上,手指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急切地在病房里搜寻。
他看到了她。
温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有透明的,有蓝色的,像一条条丑陋的蛇,缠绕着她瘦弱的身体。她的脸比纸还要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一点动静。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孩。
是那个在梧桐树下对他笑的女孩;
是那个接过笔记本时会脸红的女孩;
是那个在青岛海边说“我喜欢你”的女孩;
是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孩。
可现在,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
白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玻璃上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是他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玻璃相遇的痕迹,像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
“温阮……”他终于挤出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
“你看,我来见你了……”
“你不是让我记住青岛吗?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你醒醒好不好?我们去乌镇,去看雪,去吃桂花糕……”
“你说过喜欢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对着玻璃,一遍遍地说着,像在跟她讨一个约定。可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睫毛连颤都没颤一下,仿佛已经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
旁边的护士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时间到了,该离开了,这里不能久留。”
“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白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温阮,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对不起,规定就是这样。”护士的语气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需要休息,你在这里,会影响她的。”
影响她?
白砚苦笑了一下。
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又能影响到什么呢?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护士半扶半劝地拉离了那扇玻璃。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温阮,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却很快又不动了。
那一刻,白砚突然觉得,她好像真的要离开了。
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梧桐叶,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蝴蝶,要飞往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走出重症监护室的走廊,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照不进白砚心里的冰窖。温奶奶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出来,叹了口气:“孩子,回去吧,听话。”
白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丝绒盒子,转身慢慢往医院外走。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无力感。
不是解不出数学题的烦躁,不是弄丢了东西的懊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在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他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扛,甚至不能陪在她身边,说一句“别怕”。
他只能站在外面,像个局外人,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间冰冷的病房里,和命运做最后的抗争。
走到医院门口,白砚看到了那棵和旧巷里很像的梧桐树。树叶绿得发亮,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他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手里的丝绒盒子被他攥得变了形,蝴蝶手链的棱角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他想起温阮说“别等她了”。
可他做不到。
他要等。
等她从那间病房里走出来,等她笑着对他说“我好了”,等她把手链重新戴回手腕,等她兑现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
哪怕这个等待,可能没有尽头。
哪怕最后等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他也要等。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医院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白砚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看着一个消失的身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等待了。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而那个消失在重症监护室里的身影,成了他余生漫长岁月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碰就疼,一想就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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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阮,你怎么又把我抛弃了?
温阮在下一章就会去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病痛,她可以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但她和她的爱人却再也不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