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年醒来后身边来了很多人。
有穿白大褂的,有戴护士帽的,还有两个精英干部似的人说:我们是你父母。
凌年看着对方脸上极少的皱纹,眉眼中带着刻薄和强势。
凌年没有说话,凌流将食指弯曲轻轻地敲了额他脑门。“怎么不喊人?”
凌年朝着凌流生气的嘟起嘴,然后不情愿地蹦出两个字:“爸,妈。”
他忽略掉他的父母诧异的表情,直直地看着凌流撒娇:“哥……”
凌流无奈,只得亲亲他的额头:“固固真乖。”
凌年“哼”了一声,一脸傲娇样。他没注意到他父母出去了。
他的妈妈出去的时候看着有些站不稳,是被他爸爸挽扶出去的。
凌年没注意,他看着手上的合照对他哥抱怨:“哥,你都不跟我合照,我们就这一张!还是我求你你才拍的!”凌流表情无奈,哄他:“好好好,等你出院了,我们再拍好不好?”
“不好,”凌年耍无赖,扑在凌流怀里撒娇,“等我病好了出院了,你又要走了!我不!我要天天都赖着你,赖你一辈子……”
良久,凌流摸摸他的后颈,在他头发上印下一个吻,“好,赖一辈子,不许要赖。”
凌年这次车祸有点严重,他爸妈给他转了个更好的医院,交了费用就再没来过。
他伤到了脑子,不太严重,但得缝针。
凌年摸着自己的头,泪花花地看着凌流:“呜呜哥,我变丑了呜呜…”
凌流忍着不笑,亲亲他缝合过后的后脑勺,摸了摸凌年头上毛茸茸的发茬。
“哪儿丑了?固固这么可爱,就算是小光头也可爱。”
凌年有点半信半疑,抬头看到凌流的表情顿时崩溃了。“凌流你个大骗子!我生气了!我不理你了!”
凌年伤心欲绝地摸着自己的小光头,自闭地缩成一团。凌流不再嘲笑他,上前去掀被子,没掀开。
他就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床上安慰凌年:“不丑的,只是有点像撒娇的小刺猬我才没忍住笑了,固固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固固?宝贝?年年…”
凌年猛地把被子掀开, 一张脸红扑扑的。
“你就会要赖!不许说了!”凌流说:“那还生气吗?”
“……哼。”
“还理我吗?”
“……哼”
“理理我嘛……固……”
凌年羞得不行,羞耻的喊道:“理理理!我理你还不行吗!你不许说话了!”
凌流满意地一笑,来到凌年床上,搂着他,两人面对面。
凌年直视着他的眼睛,脸还微微发烫,凌流眼中流露出爱意还有一点凌年道不明的情绪。
凌流亲亲他鼻尖轻声说:“睡吧固固,我在。”
凌年醒来后发现凌流不在,他们二人的合照则是被立在了旁边桌子上。
有人推门进来,但不是凌流。
他慌张的问:“我哥呢?他在哪儿?”
来人是凌年的主治医生。
他说:“你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我们先开始吧。”
“开始什么?我哥呢?凌流在哪儿?!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凌年声音嘶哑,眼角泛红。医生知道, 他这是不配合治疗了,但他还是强硬地开口问:“你喜欢你哥?”
“闭嘴!我哥呢?”
“你们是同性恋。”
“我让你闭嘴!”
凌年从病床上跳下来,抓住医生的领子。
“不准提我哥!”
医生无奈,叹了口气,“你还想见他吗?”
凌年停下动作,怀疑地看了看他。
“你配合我治疗,我让见他,行不行?”
“我凭什么信你?”
“我是医生,不会骗你的。”凌年觉得脑袋快要炸了,车鸣声,爆炸声,哭喊声,叫骂声在他脑海中混成一片,刺的他后脑勺的伤口发疼。
凌年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被撕裂了。
他呆呆的坐着。
医生欲言又止,终是只说了句“好好休息”,离开之前扫了一眼他们的合照。
“唉……”
凌年无声地哭了。
“哎,你听说了没,1班那个谁是个同性恋!”
“这没什么吧……”
“他喜欢他哥!”
“他们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吗……”
“他哥好像是收养的吧……”
“我去……”
“死变态,真恶心……”
“去死吧!死变态!”
“我没有,我不是变态,哥,哥……”凌年痛苦地捂住耳朵缩在床角。
突然有双手抱住了他,很温暖,来人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凌年安静了下来。
“固固,哥在,没事没事啊,哥在呢,固固……”
凌年回抱住他,大哭起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凌年摇摇头,带着哭腔,“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不要。”他一个人开始嘀咕:“他们都说我应该放你走,你不能陪我一辈子,我才不要,明明是你先赖上我的,谁耍赖谁小狗……你可不准走。”
“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怕……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的,我肯定会回来,信我好不好固固?”
“……好吧。”凌年小声说,“就……再信你最后一次。”凌年很少去病房外面,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他和凌流一旦出去遇到别人,凌流就会跟凭空消失了一样,等到没有别人了才会出现。凌年有些委屈巴巴的问他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凌流笑笑,随意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凌年没多问,他知道凌流不会离开他就行了。
这次车祸太严重了,他害怕凌流会死,但醒来第一眼就是他,凌年觉得剃光头也没什么了。
只要凌流在。
凌年病房里最近多了些人。他那许久没见过面的父母也来了。
他被带去抽血、检查脑CT、见医生……
他最怕疼,但凌流在他就不会怕。
但他每次被带走,凌流都不能跟他一起去。
他只能忍着,等回到病房,看到凌流在等他,才会放声哭出来。
他只顾着抱着凌流的腰哭,没办法看到凌流眼中流露的情绪。
“哥,你为什么这几天不在啊?”
“我要工作啊,笨蛋,不然怎么养你。”
“哦~”
凌流拍打着凌年的背哄他入睡。
“好起来啊,固固,你要好好的。”
待凌年醒来发现自己又抱着他跟凌流的合照,他小声地嗔怪。
“真是,哥怎么总偷偷溜走呢。”
门这时候开了,涌进了许多人,他们按住了凌年,逼迫他看着自己枕头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凌流”在时,他不敢让他知道的东西。
那是凌流的遗照。
24岁的青年笑容被定格。
19岁的凌年再也没人哄了。“你看!他已经死了,你看到的关于他的一切全是你不肯接受现实假想出来的幻象!他死了!凌年,孩子,别自欺欺人了!”他的爸爸吼道。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凌年脸上滚落。
明明当时看到凌流尸体时已经哭干了,为什么他还是想哭?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我哥还在等我……他说了要带我回家的,他说了的……”
“固固,”他的妈妈脸上满是疲惫,“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哥他已经死了。你看垃圾桶里……”
凌年不想去看,他知道垃圾桶里是被他撕的粉碎的报纸:今月,一名青年男子尸体在红枫滩河边被发现,身上多处致命伤,手腕处有纹身……望家属前来认领。
凌年去认领前,始终不肯相信。
他哥说了,他只是去出差了,一个月就能回来的。
他说了会回来的。
凌年当着父母的面,一遍遍地抚摸着眼前人的脸,亲吻他面目全非的脸。
听到爸妈的怒斥,他才知道,凌流是个大骗子。
什么出差,他是……他被送进戒同所了。
事后查到这个所谓的戒同所是个贩卖人体器官的窝点。
警方火速把涉事人员抓捕,可凌流再也回不来了。
“但你还是我的,”凌年呢喃道:“我知道你是逃出来的,哥,我知道你不想让那些人触碰你的身体,你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凌流不会离开凌年……所以你来了,你是来把你还给我的是吗……哥,我很开心,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凌流,你醒醒啊……”
他爸妈本来也想把他送进戒同所,可他们大儿子出了事,他们不敢了。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了。
之后凌年频频出现幻觉,他们无奈,把他送进了疗养院治病。
送精神病院,他们觉得有损颜面。
毕竟,他们还有公司要运营。
“你们……你们就不难过吗?他也是你们的儿子,他也是你们的儿子……”
凌年终于清醒了过来,迷茫问道。
“可是我们也需要活下去固固,死去的人死了,我们活着的还是得活下去……”他妈妈说。
凌年不再说话,在证明他已经恢复正常后,他出院了。
他一路上都在看着那张合照,泪糊了眼就擦干。
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哄他了。
“凌流,你个大骗子。”
凌年爸妈发现凌年现在更少说话了,之前叽叽喳喳的,现在双眼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失望极了。
但这又是他们仅有的儿子。
凌年发现家里凌流存在过的痕迹全被抹去了。
凌流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
他无声反抗过,可没用,这只会换来他们双方更长时间的沉默。
就这样过了好久。
一天,凌流出现在了陆凌年梦里,他笑着说:“固固,在一起吧。”
“固固,哥会疼你的。”
“我爱你。”
梦醒了,枕头上多了几块不规则的水渍,凌年情绪却很高昂,他甚至还向他父母打了招呼。
他的父母认为这是凌年想开了,也就不再追问他在手臂上的纹身。
“我今天梦到你了,哥。”
凌年来到凌流墓前,高兴的说,“你是不是想我了?我也很想你。”
“你看,我又把纹身纹上了,但是有点疼,你会哄我吗?”
“哥,我好想见你啊。”
凌年的父母在家等待着凌年,他们要再跟他好好说说。
“真是,学什么不好,非得纹身,还纹的什么柱子,太不像话了……”
“……但是能把凌流忘了,只要他不再喜欢男的,他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了。”
可他们没有等到。
凌年抱着他哥的墓碑睡着了,手腕上插着他哥送他的顶链,是一根弦的模样。
他的手臂上刻着流的拼音,是他用项链刻出来的。
很疼,但足以铭心。
流年弦上柱柱深。
“你爱我吗?”凌年问。
“爱,” 凌流说。
“我也爱你,”凌年笑道。
“不许耍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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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流是收养的,凌年是亲生的。本来是姓陆,叫陆凌年,陆凌流,但是字太多了,我懒得打字(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