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董建昌10

胡一菲把最后一摞文件摔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抖了抖。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改良西装的肘部磨出的毛边处投下小块光斑。

她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的铁皮闹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钟摆摇晃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隔壁桌的刘敏推过来一个粗瓷碗，碗底沉着几块姜母糖。"处长，润润嗓子。上午处理张家媳妇的案子，您的声音都哑了。"

她说话时眼睛还盯着面前的卷宗，笔尖在记录纸上划过沙沙声响。

胡一菲捏起姜糖含进嘴里，辛辣的甜味立刻窜入鼻腔。"谢了。"

她含糊地应着，目光扫过墙上新钉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女性权益促进处办事流程图"，几个箭头叉得横平竖直，像她数学课上画的辅助线。

王淑芬端着青花茶杯从走廊回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刚来那会儿轻快了不少。"总务处那群懒鬼，总算把新到的油墨送来了。"

她把油墨瓶重重顿在桌上，"上次跟他们要，非说库房钥匙找不着，我直接搬了张藤椅堵在他们门口喝茶，不到半炷香就'找'着了。"

胡一菲差点被姜糖呛到："行啊王姐，长进不小。"

"跟处长您学的嘛。"王淑芬脸上的粉比从前薄了许多，嘴角也多了几分活泛笑意，"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跟那些克扣工钱的老板一个道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处长，昨儿我去给张家媳妇送调解书，瞧见军委会董长官的车在巷口停了好一阵子。"

胡一菲挑眉："他又来凑热闹？"

"不像。"王淑芬摇摇头，"就停在那儿没动，后来张家男人出来倒泔水，他还降下车窗说了几句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胡一菲刚把姜糖渣吐进痰盂。

门轴转动的声音依旧干涩，但比她上任第一天那声惨叫顺耳多了。

董建昌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门口，军委会特制的襟章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手里提着个藤编食盒。

"胡处长忙着？"他晃了晃食盒，竹编缝隙里飘出葱油香气，"路过糕点铺，猜你们这时候该饿了。"

刘敏已经熟门熟路地搬出折叠小桌，王淑芬手脚麻利地摆开碗筷。胡一菲看着董建昌把一碟碟点心摆出来——蟹壳黄、葱油饼、桂花糕，都是办公室几个人常念叨的吃食。

她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路过"，分明是军委会副秘书长日理万机之余，还把她们的闲谈都记在了心上。

"说吧，今天又有什么事要劳烦董长官亲自跑一趟？"胡一菲拿起个蟹壳黄，咔哧咬下一口，芝麻簌簌掉在桌面上。

董建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开口："城西纱厂的事，还记得吗？"

胡一菲动作一顿。半个月前她们处理的女工工伤索赔案，纱厂老板仗着有财政部李次长撑腰，硬是拖了十天才肯赔钱。"怎么？又出幺蛾子了？"

"不是坏事。"董建昌放下茶杯，"我让副官查了下账目，那厂子最近两年克扣的工钱，够给所有女工发三个月额外津贴。"

他从公文包掏出几份文件，"这是部分账目的副本，虽然不算铁证，但足够让姓李的喝一壶了。军委会正好在查贪腐，这可是送上门的政绩。"

胡一菲接过账目纸，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笑出声："董长官这是...要跟财政部抢功劳？"

"保障后方民生，本就是军委会职责所在。"董建昌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磨出的毛边上，"上次答应帮你，总不能食言。"

墙上的自鸣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惊飞了窗沿上打盹的麻雀。胡一菲把账目纸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走。"

"现在？"董建昌有些意外。

"择日不如撞日。"胡一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正好让王姐她们盯着新来的几个案子。"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刘敏，"对了，把咱们做的女工工时对照表带上。"

董建昌跟着她穿过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王淑芬中气十足的声音："处长放心去！办公室有我呢！"

他忍不住回头，看见那个曾经整天捧着绣花绷子的妇人，正低头在卷宗上写写画画，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反着正午的光。

走到政府大楼门口，胡一菲突然停下脚步。阳光刺眼，她抬手挡在额前，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学生正围着布告栏，其中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动作利落地爬上旁边的石墩，用粉笔在布告栏空白处写着什么。

"那是..."董建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师范学校的学生。"胡一菲嘴角微扬，"我教过的。"她认出那姑娘写的是"男女同工同酬"，字迹娟秀却带着股子倔强，像极了当年在黑板上解题的自己。

董建昌看着她鬓角沾着的粉笔灰——大概是早上修改流程图时蹭上的，突然伸手替她拂去。

胡一菲下意识偏头，两人动作同时一僵。空气里飘来远处包子铺的热气，混着马车驶过扬起的尘土味，竟是意外地让人安心。

"走了。"胡一菲先回过神，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军委会的牌照在阳光下闪着光。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依旧是那副不容置疑的"咔咔"声。

董建昌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紧步跟了上去。食盒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还温着，混着账本油墨的味道，酿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