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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有归处

雨天气

运动会如期到来。

秋日的阳光澄澈透亮,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铺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操场上人声鼎沸,加油呐喊声此起彼伏,彩旗随风猎猎作响,整个校园都浸在松弛热闹的氛围里,暂时挣脱了试卷与倒计时带来的重压。

林知屿和叙岸报名的是两人三足。

不算高强度的项目,却格外考验配合。

班级的休息区设在看台下方,周围聚满本班同学,喝水说笑,打闹起哄。不少人目光总会有意无意扫过他们两个,好奇心压不住,却也没人敢上前肆意打趣。经历过上回走廊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叙岸的态度,不愿自讨没趣。

距离上场还有一段时间。

林知屿坐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脚踝。昨天夜里睡觉翻身,不小心崴到了脚,痛感不算剧烈,只是隐隐发胀,走路的时候会有轻微的牵扯感。他没有声张,不想因为自己打乱组队,更不想引得叙岸过度关心。

他把裤脚往下扯了扯,尽量遮住脚踝,装作若无其事。

叙岸就坐在他身侧隔了一个台阶的位置,没有凑得很近,依旧守着那道安全距离。他手里捏着用来绑腿的弹力布条,目光看似望向操场上奔跑的人群,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知屿的一举一动。

很快,广播念到了他们班级的号码。

“到我们了。”叙岸站起身,低头看向林知屿。

林知屿应声起身,脚下刚一用力,脚踝传来一阵钝痛,脚步微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臂轻轻虚扶在他的胳膊外侧。

没有紧紧攥住,只是浅浅托住,给了他一个借力的支点,分寸拿捏得极好。

“小心。”叙岸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林知屿站稳身体,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胳膊,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这是除去上次接团子之外,两人第一次肢体上间接的触碰。

“没事,就是脚稍微崴了一下。”他低声解释,不想他过度紧张。

叙岸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他被裤管盖住的脚踝:“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不严重。”林知屿避开他的视线,“可以坚持。”

叙岸没有强行劝他退赛,知道若是执意替换,反而会戳到林知屿要强的性子。他只是点点头,拿起手里的布条。

“绑腿的时候我多迁就你的节奏,跟不上不用勉强。”

两人走到赛道起点。

裁判示意,将布条一圈一圈牢牢捆住两人相邻的脚踝。布料紧紧贴住皮肤,两条腿被迫绑定在一起,呼吸似乎都莫名交融。林知屿能清晰嗅到叙岸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混着秋日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

哨声吹响。

起跑。

一开始节奏并不合拍。

林知屿脚踝隐痛,步伐下意识放小变慢,好几次两人脚步错开,险些一同踉跄摔倒。看台上传来本班同学担心的呼喊。

叙岸敏锐察觉到他脚步的滞涩,立刻主动放慢自己的步幅。

他不再按照自己原本的速度往前冲,完全顺着林知屿的步调。喊节奏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林知屿的耳边。

“左,右……慢一点。”

每一步,都在迁就他受伤的那只脚。

塑胶跑道在脚下向后掠过,风迎面吹过来,扬起两人的额前碎发。林知屿紧绷的心,在这一声声平稳的口令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不再时刻提醒自己要划清界限,不再满心戒备。注意力落在彼此交缠的步伐之上,跟着叙岸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奔跑。

没有电光火石的心动爆发,只是一层一层,心里紧绷的冰层悄然化开薄薄一层。

最后他们没有拿到靠前的名次,堪堪冲过终点线。

刚停下,林知屿脚踝的痛感骤然放大,身体晃了晃。这一次叙岸稳稳扶住他的上臂,没有再刻意虚虚搭着。

“站好。”叙岸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等林知屿推脱,他微微弯腰,视线落在林知屿的脚踝处,伸手轻轻卷起他的校服裤管。

脚踝位置已经微微泛红浮肿。

“肿起来了。”叙岸的神色沉了几分。

周围还有不少来往路过的同学,不少目光望过来。林知屿有些窘迫,想要把裤腿扯回去:“没关系,回去歇一会就好了。”

叙岸却没有松手。

“不能硬扛。医务室就在操场拐角。”他抬眼看向林知屿,眼神恳切,“我陪你过去。”

这一回,林知屿没有拒绝。

或许是跑完之后身体的疲惫,或许是脚踝传来的钝痛,又或许是方才并肩奔跑时那份难得的、无需设防的片刻。

他轻轻点了点头。

叙岸松开绑在脚踝上的布条,很自然地半侧过身,让林知屿将一部分重量轻轻搭在自己胳膊上。不算搀扶,却足够借力。两个人慢慢避开喧闹的人群,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路上没有太多话语。

阳光穿过行道树,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胳膊相贴的地方,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走到医务室,校医简单检查过后,给脚踝冷敷上药,叮嘱最近少走动,不要剧烈运动。

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操场上的比赛还在如火如荼进行,喧闹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走廊安安静静。

廊下有风缓缓吹过。

叙岸手里拿着校医给的备用冰袋,递到林知屿手上。

“回看台坐着的时候敷一敷。”

林知屿接过冰袋,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他抬眼看向叙岸。少年眉眼之间的担忧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克制压抑,藏在缝隙里的关心。而是直白流露出来的在意。

心底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防备,并没有彻底消散。伤疤依旧还在。

可是这一刻,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两年的厚墙,实实在在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刚刚……谢谢你。”林知屿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这一句感谢,不再是客套疏离的礼貌,带着真切的动容。

叙岸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漾开浅浅的暖意。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声道: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一点点。”

他没有得寸进尺,没有顺势提起过去的和解,没有逼迫他给出答案。只是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寸退让。

两人并肩慢慢往看台走。林知屿脚步依旧放得缓慢,手臂依旧轻轻搭在叙岸的胳膊上。

秋日的风拂过,吹走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部分寒凉。

不算全然和解,不算彻底释怀。

但漫长的寒冬,终于透出一点温柔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