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座成同桌的日子,一天天往下过。
高三的节奏被试卷与考试填得满满当当。教室里永远弥漫着油墨纸张的味道,黑板角落写着日渐缩减的高考倒计时,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眼下最重要的只有学习。
只是对林知屿和叙岸而言,这张挨在一起的课桌,是试卷之外另一重无声的拉扯。
叙岸恪守着分寸,从来没有过分的举动。
他不会刻意找话题闲聊,不会借着同桌的身份做出引人侧目的举动,更不会妄想短短几日就消融两年的隔阂。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细碎无声的小事里。
上课的时候,两人各看各的课本,各写各的习题。
遇上老师板书字迹潦草,林知屿眯着眼看不清,微微侧头蹙起眉头,身侧的叙岸便会不动声色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中间挪一小段距离,停在刚好他余光能够扫到的位置。不说话,不看他,依旧望着黑板,仿佛只是随手摆放。
林知屿看见了,却从来不会转头去看那本笔记。
他清楚那是叙岸的好意,可他不愿坦然接纳。欠下的人情越多,心就越容易动摇,他不敢。
课间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说笑打闹,隔壁桌的男生时常会过来找叙岸讨论题目,玩笑打趣。叙岸应付旁人的时候,会下意识注意音量,刻意压低说话的声音,怕吵到身旁安静刷题的林知屿。
有时候过道拥挤,下课大家涌出去接水,人来人往,桌椅被撞得摇晃。叙岸便会悄悄用手扶住林知屿桌角,防止书本习题被晃落到地上。动作做完就收回手,不多停留,仿佛只是顺手。
林知屿心里不是毫无波澜。
这些温柔太细碎,像绵绵细雨,一点点落在坚硬的冰层之上。可伤疤还沉在冰层底下,只要稍稍回想高二那场难堪的风波,刚刚松动的心,便又重新冷硬回去。
他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礼貌,冷淡,客气。别人施以善意,他不恶语相向,但也绝不主动回应。
周三下午有一节体育活动课。
大部分同学都涌向操场,打球、散步,教室里只余下寥寥几个人,安安静静留守刷题。
窗外的风很大,卷着香樟树叶哗哗作响。乌云慢悠悠从天边堆过来,空气又重新染上潮湿的气息,看样子,又快要下雨。
林知屿趴在桌上午休。
他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小憩,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偏白。上午连轴转的测验消耗了不少精力,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叙岸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日光被云层遮挡,光线柔和,衬得林知屿眉眼愈发清浅。
叙岸的眼神很轻,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他常常会忍不住想,如果高二那年自己没有那么怯懦自私,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不必独自熬过那么多难熬的时刻。
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林知屿后颈的校服衣领,凉意钻进去。
叙岸迟疑片刻,伸手,将搭在自己椅背上的薄校服外套,轻轻搭在林知屿的肩膀。
动作放得极慢,指尖刻意避开触碰他的皮肤,只拢住外套边角。做完之后立刻收回手,重新坐直,低头继续看卷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知屿是被肩头突如其来的暖意惊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肩头落着一件带着淡淡清冽气息的校服外套。
他转头看向身侧。
叙岸垂着眼,专注看着习题册,侧脸平静无波,好像方才的举动与他毫无关系。
林知屿攥住外套的衣料,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他低声开口,把外套轻轻推回去。
“我不冷。”
语气平淡,拒绝得温和却坚定。
叙岸低头看向被推回来的校服,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勉强,伸手接了回来。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林知屿重新转过身子望向窗外。天边乌云愈发厚重,果然,零星雨点已经敲打在玻璃窗上,点点斑驳。
又是雨天。
看见落雨,林知屿就会条件反射想起高二。想起全班哄笑,想起叙岸那句冰冷的“不熟”,想起那一天倾盆而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雨。
好心情转瞬消散一空。
他拿起桌肚里的水杯,起身走出教室,想去走廊接热水。
走廊上人不多,水机旁站着三班那几个曾经找过他麻烦的男生。
看见林知屿走过来,几个人停下说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戏谑。
“哟,这不是林知屿吗。现在跟叙岸当同桌,日子过得挺风光啊。”
“之前还躲得远远的,现在倒是贴上去了。”
话语算不上激烈的欺凌,却句句带着刺,夹着旧日没有消散的流言意味。
林知屿握着水杯的手收紧,面无表情,不想争执,只想接完水尽快离开。他早已习惯这类言语,只当耳旁风。
可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叙岸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他走到林知屿身侧,站定。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薄冰,看向那几个男生。
“嘴巴放干净点。”
声音不高,威慑力却十足。
三班那几个人脸上的玩笑笑意一僵。叙岸在学校的分量他们心里清楚,不愿正面招惹。互相看了几眼,悻悻地收敛了神色,嘟囔两句,转身走掉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声响。
空旷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知屿侧过头看向叙岸。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有点闷,“这些话,我扛得住。”
他不否认叙岸在护着他。可这份保护,来得太晚。两年里无数次被嘲讽奚落的时候,没有人为他站出来。如今叙岸站出来替他挡闲话,反而会时刻提醒他过去所受的委屈。
叙岸望着他,眼底沉了沉:“我知道你扛得住。但你不必事事都硬扛。”
“以前我缺席了,现在不想再缺席。”
林知屿垂眸看着手里玻璃杯里晃动的水面,水汽氤氲,模糊视线。
“叙岸,”他抬眼,眼神清醒又克制,“你做这些,我记在心里。但这不代表,过去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
“我可以不躲着你,可以接受普通同学的相处。可也就到此为止。”
他把界限摆得明明白白。
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不要期待原谅,不要期待回到高一,更不要期待更进一步。
叙岸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其实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林知屿清清楚楚划下这条线,还是会觉得钝钝的疼。
他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我明白。普通同学。”他重复一遍,尊重他划定的边界,“我不会越界。”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幕笼罩整座校园。
潮湿的风穿过走廊,吹起两人校服衣角。
林知屿接好热水,握着温热水杯,转身走回教室。
叙岸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
他的弥补依旧步履维艰。
没有转机,没有暧昧,没有水到渠成。
只有一道清晰坚硬的边界横亘在两人中间。
他答应了,只做不越界的靠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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