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苍攥着断刃,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得发疼。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刀刃攥得更紧了些。
藏锋谷的夜冷得像一把钝刀,贴着骨头往里扎。风裹着雪粒子钻进他破烂的衣领,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他靠着一块大石慢慢站起来,掌心的碎石渣子扎得生疼。远处营地的火光已经快熄了,焦糊味混着雪水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低头看密令,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盖着苏相的私印。三日后,藏锋谷主峰——赴约。
他咬了咬牙,把纸条塞回木杖中。
母亲临死前摸眉角……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眉尾,指尖划过一道旧疤。那会儿她神志不清,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当时只顾着哭,没听清。
风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出奇。他靠着断墙慢慢往前挪,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苍猛地转身,刀已经握在手里。
来人是个女人,披着斗篷,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模样。
“你谁?”他低声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缓缓摘下兜帽。
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眼神冷得像冰。
“沈知微。”他声音一沉,“你还活着?”
沈知微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你怎么——”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向他身后的废墟。
沈青苍回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地上一封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杀我。
他心头一震,撕开信封。
“若我死了,不必查真相。若我活着,别信我。”
他攥紧信纸,胸口一阵闷痛。
远处的鸦叫声更凄厉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喃喃道。
风又起了,雪越下越大。
他抬头望天,启明星已经看不见了。
“走吧。”他低声说,迈步朝京城方向去。
身后废墟里,寒鸦振翅飞起,朝着相反的方向飞远了。
三日后,藏锋谷。
山道积雪半尺深,枯枝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浓雾使视野范围不足五丈,偶尔几声狼嚎在山谷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青苍裹着染血的军旗,用枯枝遮掩伤口渗血。他耳廓微动,捕捉着远处传来的狼嚎规律。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在他心头敲一下。
他摸了摸眉尾的旧疤,脑海中浮现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那天夜里,烛火将熄未熄,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她一只手搭在眉角,另一只手攥着沈青苍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娘……”沈青苍哽咽。
母亲没应他,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个动作——摸眉角。
那时候他以为是病糊涂了,现在想来,这动作背后藏着什么?
玉佩突然发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凤印也在发光,微弱的红光透过布料映在雪地上。
他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模糊的营地轮廓。
篝火用湿柴控制火光,黑衣人轮岗间隙总朝主帐张望,马匹被去掉了铃铛。
沈青苍攀上一棵枯树,俯瞰营地布局。主营帐四角有弩机反光,东南角守卫频繁更换。
他闭上眼,回忆七岁那年随祖父夜探敌营的情景。
“记住,不同的方位有不同的呼吸节奏。”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听懂了,才算开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一个守夜人身上。
那人不经意摸了摸眉角,动作和记忆中母亲临终时一模一样。
沈青苍瞳孔骤缩,手指收紧。
他从枯树上跃下,轻巧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绕到主营帐后,掀帘而入。
血腥味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案几上摆着母亲遗物翡翠簪,羊皮地图被血渍晕染。
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
没有苏相。
也没有敌人。
只有桌上一张字条,压在翡翠簪下。
他伸手抽出字条。
“你若不来,她必死。”
五个字,笔迹陌生,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他想起沈知微留下的信:“若我死了,不必查真相。若我活着,别信我。”
而现在,这张字条又说“她必死”。
她是谁?
沈知微?
还是母亲?
他攥紧字条,手背青筋暴起,额头暴起一根血管。
突然,身后传来布帛撕裂声。
他猛然回头,掀开帘子一角,发现暗格里藏着盖京城大营印鉴的调令。
“调虎离山计……”他低声道。
他想起京城,想起萧景琰,想起沈知微失踪前最后的眼神。
他们想引他来这里,为的就是调开京城防守。
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一群黑衣人围住。
“沈将军,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为首之人冷笑。
沈青苍冷笑一声,手中断刃挥出,第一波用军旗缠斗长枪,第二波借火折子制造烟雾,第三波浴血夺马。
他一路杀出重围,左臂已被砍伤,视线模糊。铁锈味充斥鼻腔,耳鸣中听见断续对话:
“别让他……活着……报信。”
他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就在他被逼至死角时,一支弩箭突然射来,精准地击倒追兵。
他愣了一下。
“救她才是关键。”
一个蒙面人出现在不远处,递来一颗药丸,带着梅花香,与沈知微香囊气味相同。
说完,那人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苍低头看着手中断刃,袖口凤凰刺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他想起祖父常说:“危难时自会有人相助。”
他翻身上马,扯掉浸透的军旗披风,露出内衬上祖父亲笔所题“藏锋”二字。
启明星再次出现,方向却与来时相反。
他调转马头,直奔京城。
身后寒鸦叫声不再凄厉,反而像在预警。
他将染血的断刃与平安扣并排系在腰间,凤印渗出的血迹在雪地映出红光。
他咬牙,低声道:“这次换我当执棋人。”
回到京城已是黎明。
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人影稀少。沈青苍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但没有停下。
他一路闯进皇宫,穿过重重宫门,最终站在御书房外。
里面传来萧景琰的声音:“她失踪了。”
“沈知微不见了。”
“朕不信她会逃。”
沈青苍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中某个猜测逐渐清晰。
他推门而入。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萧景琰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什么事?”
沈青苍将断刃放在桌上,缓缓开口:“有人要篡位。”
“调虎离山计已成,藏锋谷是假,京城才是真。”
“沈知微……她还活着。”
他说完,盯着萧景琰的眼睛。
“但她现在,很危险。”
沈青苍盯着御书房的檀木桌面,指节抵着断刃边缘。血渍在刀面上凝结成暗褐色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
萧景琰从龙椅上起身,靴底叩击金砖的声音清脆。他绕过案几,目光扫过那把染血的断刃。
“调虎离山……”他低声重复,忽然抬眼,“你怎知是假?”
沈青苍喉结滚动,袖口下凤印隐隐发烫。他想起藏锋谷营地里那张字条——五个字像是钉在他心头的钉子。
“因为苏相没在。”他说。
萧景琰瞳孔微缩。
“他在京城。”沈青苍继续道,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要引我走,为了调开守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忙跪地:“陛下,京郊大营急报——北面斥候失踪三人,边境烽火未燃,但……有人在粮仓附近发现血迹。”
沈青苍猛地站起,断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萧景琰快步走向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沈知微还活着……她在哪?”
沈青苍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那个递来药丸的蒙面人,想起梅花香,想起袖口泛着幽蓝的凤凰刺绣。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不是谎言。
他真的不知道。
但她就在某处,等着他去找。
而她,也很危险。
夜风卷起残雪,掠过京城高墙。
沈青苍站在皇宫角楼之上,望着远处城门方向的火光。巡防营出动的鼓声已经响了三遍。
萧景琰给了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若找不到确凿证据证明苏相谋反,他就得交出兵符。
沈青苍低头看腰间并排挂着的断刃与平安扣。凤印不再发光,却烫得惊人。
他转身跃下角楼,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他知道该去哪。
东街尽头,沈府旧宅的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陈年墨香。
他推门而入,脚步停在影壁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
斗篷已经被摘下,长发披散,肩头还沾着雪。她背对着他,手指轻轻抚过影壁上的斑驳痕迹。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抚摸的位置。
沈青苍呼吸一滞。
“你果然来了。”沈知微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近一步。
“别过来。”她突然说,语气冷得像刀,“我不是来见你的。”
沈青苍停下脚步。
“你是谁?”他问。
沈知微转过身,眼神空洞,却又藏着什么。
“我是谁?”她轻笑一声,“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姐姐。”
沈青苍愣住。
记忆像被撕裂的纸片,纷乱地翻飞。
七岁那年,他随祖父夜探敌营。母亲抱着他,说等父亲回来就带他去看桃花。可父亲没有回来,只留下一枚翡翠簪。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有一个姐姐,在战乱中失散了。
现在,她回来了。
可她的眼神,却不像是久别重逢。
更像是……复仇。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沈知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然后,她转身走向内堂。
沈青苍本能地跟上去。
堂内烛火摇曳,映出墙上一幅画。
画中女子眉目清秀,怀中抱着一个男童。女子眉尾有一道淡淡的疤。
沈青苍愣住了。
那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可女子不是母亲。
是沈知微。
“这……”他张了张嘴。
“你一直以为她是你的娘。”沈知微轻声道,“可她不是。”
沈青苍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她是我娘。”沈知微说,“我是她的亲生女儿。”
“那……那你是……”沈青苍声音发颤。
“我是你姐。”沈知微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我也是你爹的仇人。”
沈青苍踉跄后退一步。
“你在说什么?”
“你爹害死了我娘。”沈知微说,“他是叛徒。”
“不可能!”沈青苍怒吼。
“你信我吗?”沈知微问。
沈青苍沉默。
他想起藏锋谷那封信:“若我死了,不必查真相。若我活着,别信我。”
他到底该信谁?
“你若不信,就跟我来。”沈知微转身,掀开地上的地毯。
一块石板露出来,边缘刻着一个暗记——是祖父教他的联络符号。
沈青苍瞳孔一缩。
“这是……”他蹲下身,指尖触到石板上的刻痕。
“你祖父留下的。”沈知微说,“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沈青苍咬牙,撬开石板。
下面藏着一个铁盒。
他打开。
里面是一封密信,盖着祖父的私印。
信上只有八个字:
真相已现,速查苏相。
沈青苍手一抖,信纸几乎掉落。
他抬头看向沈知微。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
沈知微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我是你姐。”她说,“也是你爹的仇人。”
“你到底……”沈青苍声音哽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知微打断他,“苏相已经动手了。”
“他在哪?”
“宫里。”沈知微说,“但他真正的计划,不在宫里。”
沈青苍皱眉。
“他在等一个人。”她继续道,“一个能替他拿下兵权的人。”
“谁?”
沈知微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
沈青苍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爹是叛徒。”她说,“可你不是。”
“你是沈家最后的希望。”
“现在,你得做出选择。”
沈青苍站在原地,断刃在手中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阻止苏相。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