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亭驿站外的老槐树下,两匹枣红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沈知微跟着那戴面具的男子下车时,正看见车夫阿金和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交谈。晨雾散尽的阳光下,她终于看清这神秘男子的装束——墨色锦袍边缘绣着银线暗纹,行走间衣袂翻飞如墨蝶穿花,腰间悬着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出细碎声响。
"沈姑娘先在此歇息片刻。"男子转身时,面具棱角恰好反射出一道寒光,"我去安排后续行程。"
沈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他挺拔的背影。这人说话总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可偶尔流露的细微动作又不像寻常权贵。就像方才在马车上扶她那一把,指尖温度明明烫得惊人,收手时却快得像触电。
驿站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散落的谷粒。沈知微选了张靠门的木桌坐下,刚端起粗瓷茶杯,就听见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那伙人往南去了,赵统领气得把鞭子都折断了。"
"听说弄丢的是刚废黜的太子妃?"
"嘘——小声点!"
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激起一阵刺痛。她强作镇定地转头,看见两个穿巡城营制服的汉子正坐在角落,其中一人脖颈处有块显眼的刀疤。
"那女人可是个美人坯子,可惜命苦。"刀疤脸嘬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听说在东宫守了三年活寡,最后连孩子都没保住......"
另一个矮个男人猥琐地笑起来:"保不住才好呢!要是生了龙种,现在能让咱们哥俩在这里闲聊?"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三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突然冲破封印——冰冷的宫殿,苏柔得意的笑脸,还有太医那句"娘娘失血过多,以后怕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喝口水吧。"
微凉的茶盏突然递到面前,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神秘男子不知何时站在桌旁,面具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紧抿的薄唇线条。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另一杯温水塞进她颤抖的手里。
那刀疤脸显然认出了男子的装束,脸色骤变,拽着同伴慌忙起身:"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两人踉跄着冲出驿站,撞到门槛时险些摔个跟头。
沈知微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声音细若蚊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哪些是真的?"男子在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你守活寡,还是说你......"
"住口!"沈知微猛地拍案而起,茶水泼洒在粗木桌面上,蜿蜒成狰狞的水痕。邻桌几个客商好奇地望过来,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你早就调查过我对不对?你连我没了孩子都知道!"
男子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眼角。沈知微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三年冷宫生涯里唯一的光,却被苏柔一碗堕胎药断送了性命。萧景琰赶来时,她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而他怀里抱着的,是假装被推倒的苏柔。
"哭够了?"男子收回手,指尖沾染的泪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想哭就哭出来,这里没人会笑话你。"
沈知微狠狠抹了把脸,将滚烫的泪水拭去。她看着眼前的神秘人,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再次翻涌:"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我母亲......"
"沈姑娘!"阿金突然从门外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赵虎带人往这边来了!"
男子猛地起身,墨色衣袍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抄近路去后山马场,我备好的 horses 在那里。"他转向沈知微,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想知道真相,就跟紧我。"
沈知微没有犹豫。当马蹄声裹挟着尘土由远及近时,她已经跟着男子钻进了驿站后院的柴房。阿金利落地移开堆在墙角的柴火,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主子,您先走!"阿金拔出腰间短刀,"属下断后。"
男子却一把将沈知微推进洞口:"跟着火把走,我随后就到。"他塞给她一支燃烧的火把,掌心温度透过粗糙的木柄传递过来,竟奇异地抚平了她的恐慌。
狭窄的密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泥土气息,火光将沈知微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她扶着潮湿的土墙快步前行,身后突然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阿金压抑的闷哼声。
"别回头!"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
沈知微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俯瞰下去,十里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隐现。
"接着!"
一卷粗麻绳突然从头顶落下,沈知微伸手接住,抬头看见男子正从上方的岩石后探出身。他面具上沾了片暗红污渍,像是飞溅的血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几缕。
"抓紧绳子往下走。"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刚刚经历过搏斗。
沈知微的目光却被他腰间的玉佩吸引住了。刚才匆忙间没看清,此刻在阳光下,那块黑色玉佩上竟刻着与母亲遗物相同的凤凰纹样,只是这只凤凰的羽翼间多了道闪电状的裂痕。
"你到底是谁?"沈知微攥紧绳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玉佩......你怎么会有这个?"
男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赵虎的怒吼穿透晨雾:"搜!给我仔细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先下来!"男子朝她伸出手,面具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没时间解释了!"
沈知微盯着那只伸来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可见,虎口处有层经年累月握兵器磨出的厚茧。这双手不像文臣的手,倒像是常年习武的......
"射箭!他们在山上!"山下突然传来士兵的呐喊声。
破空声呼啸而至,男子猛地拽住沈知微的手腕将她拉到岩石后。羽箭擦着她的发髻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抖。
"抓紧!"男子将绳子一端系在沈知微腰间,另一端牢牢绑在自己手臂上,"滑下去,马场就在山脚下。"
沈知微看着他手臂上勒出的红痕,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被萧景琰护在怀里,躲过刺客的追杀。那时他说:"微微别怕,有我在。"可后来呢?后来他亲手将她打入冷宫,任由苏柔作践。
"发什么呆!"男子用力推了她一把,另一支箭已经呼啸着钉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
沈知微闭上眼睛,纵身跃出悬崖。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她尖叫出声,风声在耳边呼啸。就在她以为要撞上岩石时,腰间的绳子突然绷紧,巨大的拉力让她肋骨生疼。
"抓紧绳子!"男子的声音隔着风声传来,带着明显的吃力,"荡过去!"
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下方是陡峭的山壁。她强忍恐惧,手脚并用地顺着绳子向对面的平台爬去。当她终于狼狈地落在草地上时,看见男子正将最后一个追兵踹下悬崖,面具在搏斗中歪斜,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一抹刺目的殷红——那是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走!"男子一把扯下面具,随手扔在地上。
沈知微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手中的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那是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额角有道浅浅的疤痕,正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为救她而留下的。可这张脸分明属于......
"怎么?吓到了?"萧景琛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左额角的伤口因为牵动而再次渗出血珠,"还是不敢相信,救你的人会是我这个'叛党余孽'?"
山下突然传来号角声,悠长而凄厉。萧景琛脸色骤变:"是禁军!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沈知微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萧景琛,曾经名动京城的战神七皇子,三年前因"谋逆"罪名被废黜流放,据说早已客死异乡。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上马!"萧景琛不知何时牵来两匹骏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塞进她手里,"想活命就跟上!"
沈知微机械地接过缰绳,指尖冰凉。她看着萧景琛翻身上马的利落动作,看着他额角流淌的鲜血滴落在黑色锦袍上,脑海里混乱一片。是了,母亲遗物上的凤凰图腾,正是当年七皇子府的标志!
"驾!"萧景琛策马扬鞭,墨色衣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翻身跃上马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马鞍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山道上缓缓驶来一辆熟悉的明黄色马车。仪仗森严,旌旗飘扬,正是当今皇帝萧景琰的御驾!
明黄马车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车辕两侧悬挂的青铜铃铛叮咚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知微的心尖上。她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