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第三场出了意外。
不是舞台事故,不是设备故障——是花哥在后台搬道具箱的时候,被一箱没固定好的舞台地胶砸到了手。
孟孟赶到的时候,花哥正坐在化妆间的角落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整个小指和无名指已经肿起来了,颜色发紫,看着就不对劲。
江恪蹲在他面前,表情又急又愧疚:“花哥我真不知道那个箱子没锁扣——你推开我自己搬就行了——”
“没事,”花哥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尾音在发颤,“骨头应该没断,就是肿了。”
“什么叫做应该没断?”孟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整个化妆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五度。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孟孟走过去,蹲下来,捏住花哥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变,但捏着他手腕的力度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走,”她站起来,“去医院。”
“还有两场——”
“我说去医院。”
“孟孟,MANTA的安可环节——”
“姓花的你闭嘴。”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花哥抬起头看她。
孟孟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刀刃一样的亮。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和担忧搅在一起,又在表面封了一层冰。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跟甲方拍桌子、跟场地方吵架、跟不讲理的粉丝正面硬刚。他见过她最锋利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疲惫的样子。
但他很少见她这样的表情。
像是怕。
“走吧,”花哥说,声音放软了,“我跟你去。”
孟孟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花哥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因为重力的牵拉而疼得皱眉。但他没吭声,只是用左手悄悄攥住了衣角。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孟孟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我自己能开——”
“你的手动得了档位?上车。”
花哥看了她一眼,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
孟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转向灯的滴答声。
花哥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大腿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忽然开口: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他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的手。”
孟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我不应该自己去搬那个箱子,”花哥说,“应该等道具组的人来。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花哥被噎了一下。
孟孟在红灯前停下车,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你知道自己胃不好但不记得吃饭,你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但什么重活都往上凑,你知道我会生气但你每次都——”
她没说完。
因为花哥在看她。
那种安静的、不闪不避的目光,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你担心我,”花哥说。
这不是疑问句。
孟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少自作多情,”她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要是手废了,谁帮我整理行程表?谁帮我在舞台上盯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谁——”
绿灯亮了。
后面传来喇叭声。
孟孟转过头,踩下油门。
“谁在我跟人吵架的时候拉住我?”她说完这句话,就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闭了嘴。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花哥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手指。疼痛顺着神经一路爬到肩膀,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孟孟,”他说。
“干嘛。”
“谢谢。”
“……谢什么谢,你给公司省点医药费就是最好的谢谢。”
花哥轻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好,”他说,“那我快点好起来。”
孟孟没接话。
但她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因为他刚才用左手攥衣角的动作,她看见了。
他怕冷。
她一直都知道。
花哥的手打了两周石膏。
这两周里,孟孟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动手”的工作——搬道具、整理物料、甚至帮花哥拧水瓶盖子。
但她嘴上绝对不会承认。
“你把那个箱子放下,”花哥坐在办公桌前,石膏手搁在桌面上,用左手艰难地翻着一份文件,“你搬东西的姿势不对,会伤腰。”
“你管我姿势对不对。”
“你上次搬完东西腰疼了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
孟孟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是我妈?”
“我是你同事,”花哥抬起头,“同事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吗?”
孟孟把箱子放下来,走到他面前,抽走他手里的文件。
“你左手也别看了,”她说,“你那左手写字跟鸡刨似的,签出去丢公司的脸。”
“我可以用左手——”
“你闭嘴养伤。这些我来。”
花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看上去,孟孟显得很高。不是身高上的高——是一种气势上的,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把所有风吹雨打都拦在外面。
“孟孟,”他说。
“又怎么了?”
“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孟孟下意识地去摸头发。
“左边一点。”
她往左边摸。
“再左边一点。”
“到底在哪儿——”
花哥伸出左手,从她的发尾捻下了一小片亮片——大概是舞台服装上掉下来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凉意。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好了,”花哥收回手,低下头,重新用左手去够桌上的笔,“没了。”
孟孟站在原地,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你就不能用嘴说在哪个位置?”
“我说了你没找到啊。”
“那是因为你说不清楚!”
“好好好,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孟孟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高跟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花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石膏,上面被MANTA和LASER的成员们签满了名字和祝福语,花花绿绿的,像个调色盘。
但在石膏的背面,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行很小的字。
是孟孟的字迹,龙飞凤舞的,但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上面写着:
“快点好起来。别逞能。”
没有署名。
但花哥知道是谁写的。
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指腹感受到圆珠笔留下的微微凹陷。
“好,”他对着那行字小声说,“听你的。”
联合巡演结束后,公司放了两天假。
第三天复工的时候,孟孟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盆多肉植物。
小小的,圆滚滚的,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盆里,盆身上手绘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
“听说多肉好养,不用经常浇水。放在电脑旁边据说防辐射。祝你少熬夜。——花”
孟孟拿着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用她那手龙飞凤舞的字写了一行:
“少给我整这些没用的。多肉我收下了。你手好了没?”
她把便利贴贴回花哥的显示器上。
下午她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便利贴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好了。你的唇膏用完了我给你买新的。”
孟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谁要你买。我自己不会买?”
写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口袋里那支护唇膏已经快用完了。
而她一直没去买新的。
不是因为没时间。
是因为她在等。
等某个人像上次一样,安安静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递给她,说一句“多买了一个放在身上”。
孟孟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又捡回来,展开,抚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有病。
她真的有病。
后来有一次,LASER和MANTA的成员们在一起闲聊,不知道谁提起了两个经纪人的关系。
“你们觉不觉得,”林致斟酌着用词,“孟姐和花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江恪把腿翘在茶几上,“我觉得他俩像那种——打仗打了十年的老战友,互相嫌弃得要死,但谁要是动对方一下,另一个能跟人拼命。”
“精准,”顾子尧简短地评价。
“而且花哥在孟姐面前和在我们面前完全不一样,”夏予扬举手,“在孟姐面前他特别——怎么说呢——乖?”
“你找死吗?”许向安小声提醒,“被花哥听到你说他‘乖’——”
“我说的是事实嘛!”
“我觉得孟姐在花哥面前也不一样,”乔殊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她在我们面前是那种‘全部给我立正站好’的气场,但在花哥面前……怎么说,像是刺猬把肚皮露出来的感觉。”
“你这个比喻有点危险啊,”江恪说。
“我说的是信任,”乔殊淡淡地纠正,“不是你们脑子里想的那些。”
“我们什么都没想!”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孟孟和花哥正并肩走向会议室。
“LASER下个月的商务排期你看过了?”孟孟翻着平板。
“看了,有两个时间冲突,我让法务去谈了。”
“MANTA那边的新媒体指标完成了?”
“还差两条短视频,我约了周三补拍。”
“行。”
两个人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门里面传出来孟孟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但依然中气十足:“——姓花的你这个数据怎么算的?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然后是花哥的声音,不急不缓:“体育老师教不出我这样的。你再看看小数点。”
沉默了三秒。
“……哦,我看错了。”
“嗯,没关系。”
又沉默了两秒。
“你少得意。”
“我没有得意。”
“你嘴角在往上翘。”
“……你看得见我的嘴角?”
“我看得见你的后脑勺都能想象出你什么表情。”
“那你想象力挺丰富的。”
“你闭嘴。”
门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会议室里,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桌上的两杯咖啡并排放着——一杯冰美式加了一份糖浆,一杯热拿铁多了一圈奶油。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哥把那份多出来的奶油舀到了孟孟的杯子里。
孟孟头也没抬,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了,”她说。
“你上次说太苦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三,下午四点,你在走廊里喝完咖啡皱了一下眉头。”
孟孟终于抬起头。
花哥正低头写着什么,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好了,活动自如,握笔的姿势还是老样子——很轻,像怕弄疼纸一样。
孟孟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平板。
“下次少放点,”她说。
“好。”
窗外,城市的夜灯亮成了一片海。
会议室里,两个人安静地工作着,偶尔交换一两句拌嘴,偶尔传递一份文件,手指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在一起——然后迅速地、自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分开。
他们是同事,是战友,是在这条路上并肩走了很久的两个人。
是彼此的玫瑰与利刃。
一个是另一个的柔软,一个是另一个的铠甲。
至于别的什么——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先开口。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反正明天她还是会叫他“姓花的”和“娘娘腔”。
反正明天他还是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回她。
反正明天的咖啡,还是会有一份多出来的糖浆,和一份多出来的奶油。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