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皇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高耸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坊市间的喧嚣与鲜活都隔绝在外，只余下森严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审视般的视线。
乔殊背着夏予扬，专挑最阴暗潮湿、人迹罕至的窄巷穿行。他的脚步放得更轻，落地几乎无声，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每一次拐弯都带着精确的预判，完美避开巡逻卫队固定的路线和时辰。
夏予扬伏在他背上，最初的悸动和那点隐秘的欢喜，逐渐被越来越清晰的痛楚和失血带来的寒冷所取代。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水底的浮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真实而稳固的，是身下这片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却承载着他全部重量的背脊，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乔殊偏低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这心跳声，奇异地压过了他自己慌乱无章的节拍，成了昏沉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他昏昏沉沉地想，小乔哥的心跳，原来是这样的。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乔殊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人的变化。那具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地倚靠下来，原本还带着些微僵硬的拘谨彻底消失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变得绵长而湿润，间或夹杂着因颠簸碰触到伤口而溢出的、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他在一条堆满废弃瓦罐的死胡同尽头停住脚步，将夏予扬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坐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里。
夏予扬几乎是立刻软了下去，斗笠歪到一边，露出冷汗涔涔、白得吓人的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紫眸半阖，失了焦距。
乔殊蹲在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他伸手探了探夏予扬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并非发热，而是体力透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掀开那件粗布外衫看了一眼，果然，深色的血渍已经洇透了好几处包扎的白布，还在缓慢扩大。
“……麻烦。”乔殊低咒一声，语气恶劣，动作却干脆利落。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囊袋，倒出仅剩的、小半瓶上好的金疮药，毫不吝啬地重新洒在夏予扬裂开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中衣相对干净的里衬，用力勒紧，进行加压止血。
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夏予扬猛地抽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茫然地看向正低头专注处理他伤处的乔殊。
乔殊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伤口狰狞的模样，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可那冰层之下，似乎又有什么极烈的东西在无声燃烧。他的手指沾满了血和药粉，动作却异常稳定，甚至称得上轻柔。
夏予扬看得有些发怔，喉咙干得发疼，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小乔哥……”
“闭嘴，省点力气。”乔殊头也没抬，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冲得很，“真想当个死在路上的糊涂鬼？”
他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系紧布条，这才抬起眼。四目相对，夏予扬那双因虚弱而蒙着水汽、显得格外懵懂依赖的紫眼睛，直直撞进他眼底。
乔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站起身，语气硬邦邦地：“死不了就起来，没时间耽搁。”
夏予扬努力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尝试了几次，都是徒劳，反而累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让小乔哥再想点别的办法（比如把他塞进哪个垃圾筐里拖走）时，一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和药渍的手，递到了他眼前。
夏予扬愣住了，仰起脸。
乔殊并没有看他，脸偏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浓浓的嫌弃：“……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阳光恰好偏移了一寸，落在那只递过来的手上，冷白的皮肤上，旧伤新痕交错，却依旧修长有力。
夏予扬看着那只手，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泉水里，酸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疼痛和委屈，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乔殊的手很凉，像一块浸在寒溪里的玉。
夏予扬的手却因为失力和紧张，带着滚烫的潮意。
冰与火短暂交叠。
乔殊猛地收拢手指，几乎是用拽的，一把将夏予扬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慢一秒就会后悔。随即立刻松开，速度快得像触电，转身就走，只扔下一句：“跟紧。”
手心那点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却顽固地残留着，挥之不去。
夏予扬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心里却莫名地雀跃起来，像揣了一只扑棱翅膀的鸟儿。他看着乔殊几乎同手同脚、略显僵硬的背影，忍不住低头，偷偷地笑开了，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接下来的路，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乔殊走得飞快，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夏予扬跟得吃力，却不再觉得漫长难熬。他甚至有闲心偷偷去瞄乔殊泛红的耳尖，觉得比御花园里最漂亮的海棠还要好看。
穿过最后一条阴暗的巷弄，巨大的宫墙阴影彻底笼罩下来。高大的朱雀侧门就在前方不远，禁军侍卫盔明甲亮，肃立两旁，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殊在一个巨大的石狮阴影后停下，彻底隐去两人的身形。
“只能到这了。”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个递出手、耳根泛红的人只是夏予扬的幻觉，“前面禁军森严，我不能再靠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予扬依旧苍白的脸，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你自己能过去吗？亮明身份，他们不敢拦你。”
夏予扬望着近在咫尺的宫门，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令人窒息的陌生和压抑。他知道，踏进那里，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温暖的庇护，而是更汹涌的暗流和未知的凶险。
他忽然一点都不想过去了。
他宁愿跟着小乔哥回那个破旧的小院，哪怕天天喝苦得要命的药，听能冻死人的毒舌，也好过回到这个冰冷的牢笼。
可是……不行。
他不能把小乔哥拖进这潭浑水里。那些追杀他的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与他有关联的存在。
夏予扬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向乔殊：“嗯！我能行！小乔哥，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的笑容很大，却虚弱得像是一碰就碎，在宫墙巨大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单薄又可怜。
乔殊看着他的笑，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腾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夏予扬咬了咬下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扇沉重的宫门走去。背影瘦削，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被那巨大的阴影吞噬。
乔殊站在原地，石狮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个一步步远离的、蹒跚的背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夏予扬即将走出阴影范围，踏入禁军视线的前一刻，乔殊忽然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声音突兀地响起，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夏予扬！”
夏予扬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只见乔殊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黑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双蓝瞳灼灼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激烈又挣扎的情绪。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下某种巨大的决心，最终，极其生硬、别别扭扭地，飞快地吐出一句话：
“……自己小心。”
“别又弄得一身伤，没人捡你。”
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可能是无法面对夏予扬此刻骤然亮起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身影迅速没入深巷的阴暗之中，消失不见。
夏予扬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乔殊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久好久。
宫门方向的侍卫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警惕的目光。
夏予扬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隔着伤痕累累的皮肉，疯狂地、用力地跳动着，撞击着乔殊最后那几句别别扭扭的叮嘱，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头晕目眩。
他终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疼得他差点表情管理失控），朝着宫门，一步步走去。
脸上却再也控制不住，绽开一个极大极大的、傻乎乎的笑容，连眼底都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小乔哥……
他果然……
就是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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