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殊那点“扣他脑袋上”的恶毒心思,最终被夏予扬一阵撕心裂肺、却又强撑着笑意的咳嗽给按了回去。
他看着那抹刺眼的鲜红从对方苍白的唇角溢出,看着那家伙一边咳得浑身发抖,一边还用那双亮得该死的紫眼睛瞅着自己,仿佛在说“看吧看吧你就是舍不得”……乔殊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他冷着脸,将药碗往床边小几上重重一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汤汁险些溅出来。
“喝药。”声音硬得像冻了三天三夜的石头,“呛死也算干净。”
夏予扬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态度噎得咳嗽都顿了一瞬,随即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像是偷吃了蜜糖的猫。他乖乖松开拽着衣角的手,试图去端那只粗陶碗,但重伤之下手臂虚软无力,指尖抖得厉害,碗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乔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夏予扬试了两次都没能稳稳端起,只好抬起眼,可怜巴巴地望过去,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小乔哥,帮帮忙嘛,我可是伤员……”
“手断了?”乔殊挑眉,毒舌本色尽显,“需不需要我替你喝?”
话虽如此,他却像是嫌这磨蹭劲碍眼般,极其不耐烦地俯身,一把夺过药碗,动作粗鲁地递到夏予扬唇边,几乎是硬灌的架势:“快点。”
苦涩无比的味道直冲鼻腔,夏予扬被熏得皱紧了脸,但看着乔殊那副“敢吐出来就弄死你”的表情,还是屏住呼吸,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每喝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表情痛苦得像是受刑。
一碗药好不容易见底,夏予扬苦得舌尖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正想张嘴讨颗蜜饯甜甜嘴,却见乔殊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收拾药罐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漠无情的背影。
“……小乔哥,有没有……”
“没有。”乔殊头也没回,打断得干脆利落。
夏予扬瘪瘪嘴,把“糖”字咽了回去,紫眸里掠过一丝狡黠,转而开始哼哼唧唧:“哎呦……伤口疼……浑身都疼……这床板也好硬,硌得我骨头疼……”
乔殊洗刷药罐的动作一顿,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瞳孔里结着一层薄霜,语气森然:“需要我帮你彻底解脱?”
夏予扬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个“我好可怜但我闭嘴”的表情。
世界总算清静了。
乔殊重新靠回窗边,目光落在院外,看似在观察什么,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分了一缕在那张床上。夏予扬失血过多,精力不济,喝了药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强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药力昏沉睡去。只是这次,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也均匀绵长。
确认他睡熟,乔殊才无声地走到床边。
他盯着夏予扬沉睡的侧脸看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对方包扎好的伤口边缘,确认没有渗血,又探了探额温,触手一片微凉,并未发热。
还好。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不正常的低温。
麻烦精。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却走到柜子边,拿出自己最好的一床薄绒毯,动作略显僵硬地、尽量轻地盖在了夏予扬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任务,迅速退开,回到窗边那个既能观察院内、又能兼顾床铺的位置,抱臂闭目养神。
然而,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外极远处,几声被刻意压低的犬吠隐隐传来。
乔殊紧闭的眼睫倏然抬起,蓝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锐利的冰寒。
他身形未动,听觉却在瞬间提升至极致。
风声,虫鸣,落叶……以及,夹杂在其中,极其轻微、却绝非寻常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训练有素,落地极稳,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小院悄然合围而来。
果然来了。
乔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从捡回夏予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麻烦会紧随而至。只是没想到,对方的鼻子比猎犬还灵,速度如此之快。
他侧耳倾听片刻,迅速判断出对方大约有五人,已呈半包围之势堵住了前院和侧翼,后方……是矮墙,并非最佳突围路线,但……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睡着的小皇子。
不能硬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阳光下,院墙投下的阴影边缘,有极其模糊的扭曲晃动——拙劣的隐匿技巧。
乔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退回屋内,动作迅疾却无声。先是快速将药罐、水盆等所有显眼的生活痕迹清理掩藏,抹去地上残留的水渍和药痕,随即走到床边。
夏予扬睡得并不沉,乔殊刚靠近,他就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迷茫地睁开眼:“小乔哥……?”
“闭嘴。”乔殊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想活命就别出声。”
夏予扬瞬间清醒,紫眸中的睡意被惊疑取代。他也听到了院外那不同寻常的、越来越近的细微响动,脸色霎时白了白。
乔殊没时间解释,一把将他从床上捞起。动作间难免碰到伤口,夏予扬痛得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是没叫出来。
“得罪了,殿下。”乔殊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冷冽依旧,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半扶半抱着夏予扬,迅速闪到房间最内侧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闲置的旧木箱,形成了一片视觉死角。他让夏予扬靠墙坐稳,自己则飞快地将旁边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空置箩筐拖过来,猛地扣在了夏予扬身上!
视野瞬间被黑暗和灰尘充斥,夏予扬被呛得想咳嗽,却死死捂住嘴,瞪大了眼睛,透过箩筐编织的缝隙,看着外面乔殊模糊的身影。
乔殊最后看了箩筐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无声的警告。随即,他猛地转身,却不是躲藏,而是径直走向房门!
几乎就在他拉开房门的同一瞬间——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四五道穿着统一劲装、面带煞气的身影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手中钢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瞬间将这僻静小院的安宁撕得粉碎。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空荡荡的院子,最后定格在恰好从屋内踏出的乔殊身上。
乔殊站在房门口,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在看一群闯进自家后院的野狗。
“什么人?”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被打扰的不悦。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狠戾取代:“搜!”
他身后两名手下立刻就要往屋里冲。
“站住。”乔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冷意,让那两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往前踱了一步,恰好挡住房门,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私闯民宅,总该有个说法。”
刀疤脸眯起眼,盯着乔殊那张过分俊美却也过分冷感的脸,握紧了刀柄:“我们在追捕一个朝廷钦犯,红头发,紫眼睛,受了重伤,有人看见他往这个方向跑了。识相的,就让开,否则……”
“红发紫瞳?”乔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嗤笑一声,蓝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阁下是昨夜没睡醒,还是话本子看多了?我这院子,除了吵死人的蝉,连只耗子都是灰的。”
他语气里的嫌弃和真实感太过强烈,倒让刀疤脸怔了一下。
但另一人显然不耐烦了,指着屋檐下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不起眼的暗褐色痕迹吼道:“头儿!看!像是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乔殊的眼神也冷了下去。
刀疤脸脸上疑云再起,杀气腾腾地逼视乔殊:“这你怎么解释?”
乔殊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被打扰清梦的暴躁:“解释?打翻了一碗鸡血羹,需要向你报备?”
“你!”那手下被噎得脸色涨红。
刀疤脸显然不信,冷笑道:“是不是鸡血,搜过才知道!再不让开,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箩筐下的夏予扬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冷汗浸湿了后背,伤口又开始突突地疼。他死死咬着下唇,透过缝隙,紧张万分地盯着乔殊看似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乔殊沉默地看着他们,似乎在权衡。
就在刀疤脸失去耐心,准备挥手强闯的刹那——
乔殊忽然侧身让开了房门,语气冷淡,甚至带了点嫌麻烦的意味:“要搜就快点,弄坏东西,照价赔偿。”
他这般干脆,反而让刀疤脸迟疑了一瞬,但搜寻心切,还是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立刻持刀冲进了屋内。
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传来,粗暴而刺耳。
乔殊就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的刀疤脸和剩下的人,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杀意。
屋内传来哐当作响的声音,夹杂着手下粗鲁的呼喝。
“头儿!没人!” “床是凉的!” “柜子里也没藏人!”
刀疤脸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再次狐疑地扫向乔殊。
乔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屋里被拆了都与他无关。
很快,两名手下空手而出,对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不可能!”刀疤脸脸色难看,“明明血迹到了这附近就断了……”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墙角那个巨大的、看起来能藏下一个人的空箩筐上,眼中精光一闪,大步走了过去!
箩筐下的夏予扬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伴随着脚步声笼罩下来!
乔殊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未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一动,一抹极细的金属冷光从他袖口悄然滑入掌心。
刀疤脸在箩筐前站定,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伸手就要去掀——
千钧一发!
“头儿!头儿!不好了!”院外突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一个放风的手下,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巡、巡防营的人往这边过来了!好多官兵!像是冲着这边来的!”
刀疤脸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色骤变:“什么?!他们怎么会……”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箩筐,又猛地扭头看向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乔殊,眼神惊疑不定。
巡防营?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背景不成?
官兵的呼喝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正在快速接近。
“妈的!”刀疤脸低咒一声,深知此刻绝不能与官兵正面冲突。他极其不甘地最后扫了一眼那小院和箩筐,当机立断:“撤!”
一群人来时如风,去时也如丧家之犬,瞬间翻墙的翻墙,钻巷的钻巷,逃得干干净净。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下被踹坏的院门在风中吱呀摇晃。
乔殊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那些脚步声追着刀疤脸等人远去,官兵也并未靠近这小院,仿佛刚才那阵骚动只是幻觉。
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走到那个巨大的箩筐边。
他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屈起手指,极轻地叩了叩筐壁。
笃。笃笃。
箩筐猛地动了一下,里面传来压抑到极致的、急促的喘息声,还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乔殊沉默了一下,伸手,将沉重的箩筐一把掀开。
阳光猛地涌入,刺得夏予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白得透明,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紫眸里,此刻盛满了未散尽的惊恐和后怕,水光氤氲,像受惊过度的小兽。
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逆光站在他面前的乔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乔殊垂眸看着他这副狼狈脆弱、劫后余生的模样,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他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有些粗鲁地用手指抹去他眼角渗出的、那点不争气的生理性泪水。
动作嫌弃,力道也不轻。
“……”夏予扬被擦得皮肤生疼,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乔殊那把冷冰冰的、能把人气活也能把人气死的嗓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大概是错觉的哑:
“吓尿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