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命格玉缘

江恪最后的记忆是柏闻那句"别冲动"。然后世界突然一片血红，刺鼻的铁锈味灌满鼻腔，他发现自己跪在雪地里，双手沾满鲜血。

"这是...？"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花。江恪低头，看到怀中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雪兔，它的后腿被兽夹生生夹断，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

"不...不要..."江恪的声音稚嫩得可怕，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小而苍白，被冻得通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在森林边缘发现了这只受伤的雪兔，正想救它时，猎人出现了...

"哟，小狼崽子，抢我猎物？"

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恪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着猎刀走来，刀尖还在滴血。男人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七八只小动物的尸体被草绳串在一起，有兔子、狐狸、甚至还有幼狼。

江恪的瞳孔骤缩。这段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噩梦，现在被命格玉血淋淋地挖了出来。他下意识抱紧怀中的雪兔，红瞳中燃起怒火。

"滚开！"他龇出狼牙，却只换来猎人的大笑。

"凶得很嘛！"猎人一脚踹在他肩上，江恪重重摔在雪地里，仍死死护着雪兔，"把兔子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宰了！"

江恪的指甲变成利爪，喉咙里发出低吼。即使是在幻境中，他也不会让历史重演。七岁那年他太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猎人当着他的面虐杀雪兔，但现在...

"找死！"猎人举刀劈下。

江恪一个翻滚避开，同时将雪兔轻轻放在安全的地方。当他再站起来时，身形已拔高到成年状态，白发飞扬，红瞳如血，周身缠绕着血红色的妖力。

"该算账了，杂碎。"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猎人惊恐地后退："妖...妖怪！"

江恪一爪挥出，五道血痕瞬间出现在猎人脸上。男人惨叫一声，转身就逃，但江恪如鬼魅般挡在他面前。

"你杀它们的时候，"江恪掐住猎人的喉咙将他提起，"听到惨叫了吗？"

猎人双脚离地乱蹬，脸色发紫。江恪欣赏着他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多少年了，这个猎人的脸一直在他噩梦中出现，现在终于能亲手报仇...

"求...求..."猎人艰难地求饶。

江恪冷笑，爪子慢慢收紧。就在他要捏碎猎人喉咙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恪。"

他猛地回头，看到柏闻站在雪地中，金发在风中飞扬，金瞳中满是失望。

"柏...闻？"江恪的声音突然不稳。

"这不是你。"柏闻轻声说。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江恪头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最厌恶的那种人——以暴制暴，与虐杀小动物的猎人何异？

"我..."他松开手，猎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柏闻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仇恨会腐蚀灵魂，江恪。你比这更好。"

江恪浑身发抖，血红的妖力渐渐褪去。他转身跑向那只雪兔，但它已经停止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

"对不起..."七岁的江恪和现在的江恪同时说出这句话，眼泪砸在雪兔身上。

柏闻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江恪将雪兔轻轻放在雪地上，双手合十。淡蓝色的妖力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小动物的尸体，形成一座晶莹的冰墓。

"我救不了你，"他轻声说，"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再有无辜的生命受害。"

随着他的话语，胸口的"恨"之印记突然剧痛。江恪痛苦地弯下腰，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柏闻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时刻，他听到金狐说：

"记住你的承诺。"

"江恪！江恪！"

真实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江恪睁开眼，看到柏闻那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金瞳中满是血丝。他正躺在狐仙庙的偏殿里，周围站满了同伴，所有人都一脸担忧。

"金狐...大人...？"江恪虚弱地勾起嘴角，"你这表情...像是舍不得我死..."

柏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白痴！你昏迷了三天！"

江恪怔住了。现实中的柏闻从不会这样情绪外露，更不会在众人面前失态。他小心地握住柏闻的手腕："我没事..."

柏闻甩开他的手，恢复了那副冷淡表情："谁关心你有没有事。只是你一直不醒，吵得我头疼。"

江恪低笑，目光扫过其他人。许向安和许向宁眼睛红红的，夏予扬脸上还有泪痕，就连乔殊都难得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让大家担心了。"他试着坐起来，却一阵头晕。

柏闻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你的'恨'之印记反应异常强烈，差点把庙顶掀了。"

江恪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印记已经黯淡，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他摸了摸那道裂痕，幻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猎人的暴行，雪兔的死，还有柏闻那句"这不是你"...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轻声说。

柏闻递给他一杯水："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休息。"

江恪接过水杯，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柏闻的手背。金狐没有躲开，这个小小的发现让他心头一暖。

"我梦见...小时候的事。"他慢慢啜着水，"那个冬天，那些死去的小动物...还有我的无能为力。"

柏闻金瞳微闪："所以你一直...保护弱小妖族？"

江恪耸肩："算是赎罪吧。虽然那雪兔不是我杀的，但我总想，如果当时再强一点..."

"笨蛋。"柏闻打断他，"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恪心底某个上了锁的盒子。他突然觉得累极了，额头抵在柏闻肩上："让我靠一会...就一会..."

出乎意料的是，柏闻没有推开他，只是僵硬地"嗯"了一声。

其他人识趣地退出偏殿，给两人留出空间。江恪嗅着柏闻身上淡淡的檀香，幻境中的血腥味渐渐散去。

"柏闻，"他突然问，"如果我真的失控杀人...你会怎么办？"

柏闻沉默片刻："在那之前，我会阻止你。"

"怎么阻止？"

"用尽一切办法。"柏闻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包括亲手了结你。"

江恪笑了："真狠啊金狐大人。"他抬起头，红瞳直视柏闻的金眸，"不过...谢谢你在幻境里出现。那句话...对我很重要。"

柏闻皱眉："什么话？"

"'这不是你'。"江恪模仿着柏闻清冷的语调，"虽然知道那是幻境，但还是...帮了大忙。"

柏闻别过脸："...莫名其妙。"

窗外，血月当空。其他人的印记仍在闪烁，等待着自己的考验。而江恪胸口的裂痕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仇恨，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