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窗帘和满墙的画作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混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属于颜料的沉郁气息。

画室很大，却显得拥挤，四处堆放着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中心立着的画架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大型油画——色调以深蓝、暗红和大量的黑色构成，笔触狂放却精准，勾勒出一种近乎痛苦的张力，强烈到几乎要破框而出。

严浩翔站在画布前，指尖还沾着些许赭石色的颜料。他穿着件沾满斑驳色彩的旧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

黑色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搭在额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眼神专注地盯着画布中心那一抹挣扎般的亮色，眉头微蹙，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沉浸在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世界里。

敲门声轻响了三下，规律而克制。

严浩翔像是没听见，动也未动。

过了大约一分钟，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照顾他生活起居的阿姨张姨，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浩翔，贺医生来了。”

严浩翔终于动了动，视线却未离开画布，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谁？”

“贺峻霖贺医生，刘医生推荐来的那位，以后由他负责您的……健康咨询。”张姨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之前的心理医生兼家庭医生离职得突然，只极力推荐了这位年轻的同事。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让他进来。”

贺峻霖走进画室时，第一感觉是仿佛踏入了一个被凝固的、浓烈情绪充斥的空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射灯精准地打在几幅画作上，如同舞台剧的焦点。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巨大画布前的严浩翔。

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资料上说严浩翔年轻有为，性格孤僻偏执，但他此刻看到的，更像一个被自身巨大能量和情绪所困住的青年，脆弱与偏执奇异地交织在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里。

“严先生，您好。我是贺峻霖。”贺峻霖的声音温和清朗，像一道微光，悄然渗入这间过于沉郁的画室。

严浩翔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直接而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毫不客气地落在贺峻霖身上。

贺峻霖穿着件浅灰色的柔软毛衣，搭配米色长裤，打扮得干净又专业，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严浩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下滑，掠过他提着专业公文包的手。

“刘医生跟你说了我的情况？”严浩翔开口，语气平淡，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刘医生只告知了我一些基本的健康档案交接事项，并强调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理解。”贺峻霖走近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坦诚，“具体的，我更希望听您自己说，或者，在我们都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聊。”

他的回答似乎让严浩翔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严浩翔没再说话，只是又转回身看向自己的画，用背影对着贺峻霖，示意谈话暂时结束。

贺峻霖也不觉尴尬，他微微环顾四周。画作的主题大多压抑却充满力量，色彩浓重，情感澎湃。他能感受到作画者内心巨大的挣扎和痛苦，但同时，也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生命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小几上几乎没动过的水和药瓶上。

“严先生，刘医生提过，您需要按时服药。”贺峻霖语气平和地提醒。

严浩翔背影僵了一下，声音闷闷传来：“我知道。放着吧。”

贺峻霖没有坚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小几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工作时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不仅是……专业上的咨询。”

严浩翔没有回应。

贺峻霖顿了顿，补充道：“您的画，很有感染力。它们似乎在表达很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这句话让严浩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不是恭维他的名气或技巧，而是直接点出画作内核的“表达”。

贺峻霖见好就收，微微颔首：“不打扰您创作了。我下周同一时间再来。请注意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轻缓。

就在他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严浩翔低沉的声音，比刚才似乎少了一些冷硬。

“……下次进来前，等我的回应。”

贺峻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回头道：“好的，严先生。我记住了。”

门被轻轻带上。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颜料的味道依旧浓烈。严浩翔盯着画布上那抹刺眼的亮色，许久，他抬手，用沾着颜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旁边小几上那张写着“贺峻霖”名字和电话的简洁名片。

指尖的赭石色，在米白色的卡片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像黑暗中，一个偶然落下的、尚不明意义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