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乡村第三天

蕊看着桌上插着的野菊花，心里一阵安逸。夜凉如水，蕊把窗户推开条缝，潮湿的草木气混着泥土腥气涌进来。村委会办公室隔出的小房间里，旧木桌还留着前任驻村干部刻下的棋盘，墙角的铁架床吱呀响了两声，像在应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她踮脚往村头望，月亮正悬在老槐树梢上。不是城里那种被高楼切得七零八落的月，是完完整整、清辉漫溢的一轮，把晒谷场的石碾子照得泛白，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支棱着银边。蕊掏出手机想拍，又觉得镜头框不住这泼洒的光，索性揣回兜里，趴在窗台上数远处的萤火虫。

来支教前，她总在朋友圈刷城市夜景，霓虹把天空染成模糊的橘色。可此刻村里的黑是纯粹的，像浸了墨的绒布，月亮就成了别在布上的玉扣，清得能照见人心里的褶皱。她忽然想起村长傍晚说的话：“这屋以前住过好几个老师，都说留不住，你要是觉得闷……”

蕊当时笑着摇头，现在却望着月亮发怔。或许不用急着离开？她摸了摸床板上温热的余温，好像能触到前几任老师留下的痕迹。

鸡叫头遍时，蕊被窗棂上的光影晃醒。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透着淡粉，像被谁蘸了胭脂轻轻抹过。她套上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出门，正撞见李婶挎着竹篮往鸡棚走，蓝布头巾在晨雾里一晃一晃的。

“小蕊老师醒啦？快来快来！”李婶嗓门亮得像铜铃，“带你看看咱村的‘宝贝疙瘩’。”

鸡棚在村尾的老槐树下，用竹篱笆圈出半亩地，几十只芦花鸡正扑腾着翅膀抢食。黄绒绒的小鸡仔挤在母鸡肚皮下，被踩得叽叽叫。王大爷蹲在地上撒玉米粒，见蕊来了，咧开缺牙的嘴笑：“城里姑娘见过这阵仗不？”

蕊刚蹲下身，一只芦花鸡就梗着脖子冲她啄过来，吓得她往后一仰，正好撞进身后的草垛里。李婶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竹篮都晃悠起来：“这鸡认生，不过下的蛋金贵着呢，蛋黄红得像落日。”

正说着，王大爷忽然朝她使了个眼色，食指往鸡窝那边一点。蕊顺着看过去，草堆里露出个圆滚滚的白脑袋，是刚下的热乎蛋。

“想不想尝尝鲜？”李大爷压低声音，皱纹里都藏着笑，“得偷偷拿，不然鸡婆要跟你拼命。”

蕊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她猫着腰挪到鸡窝边，母鸡正眯着眼打盹，羽毛蓬松得像团棉花。她屏住呼吸，指尖刚触到蛋壳的温热，那鸡突然扑棱着翅膀站起来，尖嘴直往她手上戳。

“快跑！”李大爷在身后喊。

蕊攥着鸡蛋就往篱笆外冲，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她回头看，李婶正笑得直拍大腿，王大爷已经捡了仨鸡蛋揣进怀里，还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鸡蛋在掌心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往回走时，李婶给她讲鸡的趣事：哪只鸡最能下蛋，哪只公鸡总爱欺负小鸡仔，去年有只老母鸡还孵出了一窝鸭子。蕊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鸡都有了名字和脾气，不再是超市冷柜里的包装食品。

路过晒谷场时，几个孩子举着刚捡的鸡蛋跑来，蛋黄在碗里滚出金红的圈。李婶把鸡蛋往灶膛里一埋，没多久就飘出焦香。蕊咬了一口，蛋白嫩得像云朵，蛋黄绵密地在舌尖化开，带着阳光和稻草的味道。

朝阳渐渐爬高，把田埂晒得发烫。蕊望着远处农民们弯腰插秧的身影，裤脚卷到膝盖，泥水溅了满身，却没人在意。她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怀里温热的鸡蛋，想起李婶头巾上的补丁和王大爷缺牙的笑。

或许真的可以留下来。这个念头像刚破壳的小鸡，在心里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扑腾着翅膀，长出了毛茸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