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和弦漫开的瞬间，江风恰好撞在窗玻璃上，带着远处货轮的鸣笛，倒像是提前录好的背景音。沈星瑶看着崔十八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忽然发现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松香——想来是早晨调过吉他。

“这段副歌得再亮些。”她摘下一边耳机，键盘推出去的滑音拖着尾调，“像草莓园的灯光突然全亮起来的样子。”

崔十八抬眼时，阳光正落在她发梢，镀出层金芒。他忽然伸手拨了下旁边的木吉他，琴弦震颤的频率刚好接住她的尾音：“试试这样？”

吉他的泛音混着钢琴的琶音漫开，沈星瑶忽然想起昨晚那碗冰粉——红糖的甜混着薄荷的凉，倒和此刻的旋律有几分像。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个俏皮的装饰音：“加段口琴吧？我记得你琴盒里有支银色的。”

“藏不住啊。”崔十八笑着从琴盒里摸出那支口琴，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上回在江边吹过一次，被你听见了？”

沈星瑶没应声，只是加快了节奏。口琴的调子像条游鱼，在钢琴与键盘的缝隙里穿来穿去，江潮声从窗缝挤进来，倒成了最准的节拍器。练到第三遍时，崔十八忽然停了，指着谱子上的换气符号：“这里该换气了，你总憋着气抢拍。”

“紧张嘛。”她指尖在琴键上蹭了蹭，“第一次跟人合这么顺的调子。”

他忽然起身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吉他斜靠在腿上。江风掀起窗帘角，扫过两人交叠的影子，像在谱面上添了道流动的弧线。“听潮阁以前有三个人。”他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吉他弦，“贝斯手去了南方，鼓手开了家琴行，剩我守着这屋子。”

沈星瑶转头时，看见他望着窗台上的贝壳罐，睫毛垂着，像怕惊扰了罐里的月光。“他们说等我找到能接得住《序章》的声音，就回来凑草莓园的演出。”他忽然笑起来，眼里的光比琴弦更亮，“现在看来，不用等太久了。”

键盘上的阳光慢慢移到谱子上，把“我们”两个字晒得发烫。沈星瑶忽然抓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口琴，旁边添了行字：“第四种声音。”

崔十八的指尖覆上来，在口琴旁边补了个吉他的简笔画。两人的指腹在纸面轻轻相触，像两根刚完成共鸣的琴弦。

中午去巷口买馄饨时，沈星瑶发现崔十八总走在靠江的一侧，让她贴着墙根走。路过那家卖冰粉的摊子，老板娘笑着招呼：“小崔带新朋友来啦？要不要尝尝新做的荔枝味？”

“她昨晚刚吃过红糖的。”崔十八扫码时，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来两份荔枝的，多加薄荷。”

沈星瑶咬着勺子看他，忽然发现他耳尖红了。江风吹过江面，卷来轮船的汽笛，倒像是谁在远处为这瞬间配了段间奏。

下午排练时，沈星瑶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草莓园主办方发来的演出流程。崔十八凑过来看时，呼吸扫过她耳廓，带起一阵比口琴调子更痒的麻。“压轴。”他指着最后一个名字，眼里的光晃了晃，“够我们把《序章》唱成完整的故事了。”

夕阳西沉时，两人收拾乐器，发现窗台上的贝壳罐里多了枚新捡的海螺。崔十八说这是鼓手托人从海边寄来的，吹起来能听见最老的潮声。沈星瑶把海螺贴在耳边，果然听见呜呜的声响，混着排练室里未散的旋律，倒像整个夏天都被装在了里面。

锁门时，崔十八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上面挂着半片贝壳——和她吊坠能拼出完整形状的另一半。“备用钥匙。”他把钥匙塞进她手心，“以后不用等贝壳发烫也能进来。”

沈星瑶捏着那串钥匙，忽然想起昨晚拍的月亮。抬头时，晚霞正漫过听潮阁的屋顶，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两人的影子染成温柔的粉。她忽然哼起新写的调子，这次崔十八没拦着，只是跟着打起了节拍，江潮声在一旁应和着，像在为“我们”的下一站，提前录好了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