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前厅。
窗外更深露重,府内悬挂的大红绸缎和双喜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残留的喜庆光影投在紧闭的窗棂上。厅内却气氛沉凝,烛火跳跃,映照着主位上谢巍铁青的脸和沈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谢钰宸坐在下首,素来温润的面容也覆上了一层寒霜。
女儿已然凤冠霞帔,入了那九重宫阙最深处。然而白日里女儿临行前,附在母亲耳边那句轻如蚊蚋的低语,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三位至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娘…太后姑母当年没有用那颗保命丸,而是给了女儿,这次女儿能好得这么快多亏了姑母。”
沈氏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袖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临别时那带着温热吐息的耳语带来的惊悸。她深吸一口气,将白日里谢婉宁的话复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什么?!” 谢巍霍然起身,沉重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带得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高大的身躯绷紧如拉满的弓,虎目圆睁,里面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那保命丸…太后她…当年没用?!那她…她因此不能再有子嗣…竟是…假的?!”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冲击着他。当年那场宫闱剧变,先帝元后(即如今的谢太后)被贵妃下毒,危在旦夕,谢家几乎倾尽全族之力,动用了埋藏极深的人脉,才从一位早已避世的神医后人手中求得仅此一颗的保命丸。消息传回时,全家都以为太后服下丹药保住了性命,却因毒性太烈终究伤了根本,终身不能再孕。先帝为安抚谢家,更因愧疚(那时已查出贵妃亦害死了祁晔生母),才将刚出生不久、生母已逝的三皇子祁晔抱给太后抚养!谢家上下,无不痛惜太后的牺牲,更感念先帝这份“补偿”。
可如今…真相竟是如此?!
沈氏相对冷静许多,但那紧锁的秀眉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她抬手,示意丈夫稍安勿躁,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洞穿世事的冰冷:“老爷稍安。宁儿的话…让我想起许多当年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她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风声鹤唳的深宫。“当年之毒…确实霸道。贵妃被赐了毒酒,其家族被连根拔起,先帝震怒,处置得雷厉风行,看似为姐姐出气。但…姐姐中毒后,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消息封锁极严。我们拼死送来丹药,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后来宫中只传出姐姐性命无碍却伤了胞宫的消息,我们悲痛之余,竟从未深究过…那毒,是否真的烈到连保命丸都保不住生育之能?”
沈氏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如今想来,只怕姐姐…是根本就没服那颗丹药!”
谢钰宸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母亲的意思是…太后姑母…是故意…?” 后面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他竟一时难以出口。
“故意让自己失去生育能力!” 沈氏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悲愤交织的光芒,“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先帝的猜忌!谢家当时已是后族,权势煊赫。若姐姐再诞下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那皇子便是天然的嫡子,谢家便是未来无可争议的外戚之首!先帝…岂能容得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巍和谢钰宸耳边!
谢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一步,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硬的花梨木高几上!轰然巨响中,那厚重的桌面竟被他一掌拍裂!茶盏翻倒,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如同他此刻沸腾的怒血!
“岂有此理!!” 谢巍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声音咆哮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先帝…他竟敢!竟敢如此算计!利用姐姐的性命…利用我谢家的忠心!用一个不能生育的事实,换取我谢家满门的感激涕零,换取他心安理得地将晔儿抱给姐姐抚养,既绝了我谢家血脉染指皇位的可能,又用一个皇子绑死了谢家的忠诚!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他胸口剧烈起伏,铁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滔天的愤怒与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二十多年的耿耿忠心,二十多年对先帝那份“恩典”的感念,原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冰冷彻骨的算计与利用!姐姐当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最后竟还要亲手断送自己做母亲的可能,只为保全家族不被帝王猜忌所灭!
“父亲息怒!” 谢钰宸急忙上前扶住暴怒的父亲,温润的脸上也满是沉痛与寒意,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冷静,“母亲所虑…只怕正是真相!先帝这一手…将帝王心术用到了极致!牺牲太后姑母一人,既安抚了我谢家,又彻底绝了后患,更将陛下(祁晔)牢牢握在手中…一箭三雕!”
他看向母亲,眼中带着深深的敬佩与后怕:“而太后姑母…她竟能在那等生死关头,看透先帝的盘算,将计就计!以不能生育为代价,换取先帝的愧疚和信任,保住了性命,更保住了我谢家满门!甚至…最终将陛下抚养成人,登上帝位!这份隐忍…这份洞察…这份以身为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谢钰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姑母她…才是真正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沈氏缓缓点头,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并非软弱,而是为那位在深宫之中独自承受了如此巨大痛苦与牺牲的长姐而流的心疼与悲愤。“姐姐她…太苦了。” 她声音哽咽,“当年我们都以为她只是受害者,却不知她才是那个在绝境中,用自己的一切,为谢家拼出一条生路的执棋者!那颗保命丸,她没用,不是不想活,而是要用这‘无用’的姿态,换取更大的生机!”
她猛地擦去泪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向丈夫和儿子:“如今,这颗凝聚着谢家全族心血、浸透着姐姐无尽血泪的保命丸,传到了宁儿手里!姐姐将它交给宁儿,绝不仅仅是给她一件保命的物件!这是在传递一份沉重的责任,一份洞察帝王心术的智慧,更是在告诉宁儿——在这深宫之中,有时,示弱比逞强更需要勇气,放弃比争夺更需要智慧!命可以搏,但搏命的方式,决定了是成为弃子,还是成为执棋之手!”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愤怒、痛心、敬佩、后怕,以及对那位远在深宫、以身为盾护佑家族数十年的太后的无尽感念。
谢巍的怒火在沈氏的话语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血腥气的凝重。他缓缓坐回破损的椅子,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而沉重:“姐姐她…用心良苦。”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暴怒,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看向谢钰宸:“宸儿。”
“父亲。”
“你明日上朝,联络你外祖父(沈首辅)旧部,还有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 谢巍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决绝,“肃王在户部安插的那几个蛀虫,给老子盯死了!一丝一毫的错处,都给老子挖出来!江南盐税那三成利,还有户部那两个位置…他肃王吞下去多少,老子就要他连皮带骨、连血带肉地给老子吐出来!这是…我们谢家,对姐姐,对宁儿,对陛下,该尽的本分!”
“儿子明白!” 谢钰宸肃然领命,温润的眼眸深处,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沈氏也站起身,走到那扇能望见皇宫方向的花窗前,夜色中的宫阙如同蛰伏的巨兽。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宁儿如今已是皇后,她手上握着姐姐用血泪换来的教训。深宫里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她扫清前朝障碍,让她…能心无旁骛地,与陛下并肩,走得更稳,更远。”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丈夫和儿子,一字一句道:“谢家的门楣,靠的不是帝王的恩宠,而是手中的刀,心中的忠,和…永远清醒的头脑!姐姐当年能看透,能隐忍,能破局。我相信宁儿,也能!”
夜色如墨,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一封封密信在夜色中悄然送出,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目标直指肃王及其党羽的核心命脉——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