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年派去土地庙的人,回来时只带了个空布包。春桃跑了,秦楚楚那边也没了动静,像只缩起爪子的猫,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苏曼卿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秦楚楚丢了残卷,又在陆峥年这里吃了亏,定会去找她背后的人撑腰——那个穿和服的男人,或是更难缠的角色。
果然,第三日清晨,陆峥年接到线报:日军特高课的人在南京城活动频繁,目标直指苏家那批古籍。更麻烦的是,秦楚楚的叔父靠着日货生意,最近攀上了特高课的一个“顾问”,在商会里越发嚣张,连沈亦臻都觉得棘手。
“那顾问叫顾晏之,”陆峥年看着情报,眉头紧锁,“留过洋,表面是研究东方文化的学者,实则手段狠辣,不少抗日志士折在他手里。” 他看向苏曼卿,“最近城里不太平,你暂且别出门。”
苏曼卿低头绞着帕子,心里却另有盘算。顾晏之……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只记得父亲生前提过,此人曾想高价收购苏家的古籍,被父亲骂“斯文败类”赶了出去。
一个特高课顾问,为何对古籍如此执着?恐怕不只是为了讨好日军,多半是古籍里的江防图,或是别的什么秘密。
敌人的敌人能借力,那敌人本身呢?若能让顾晏之觉得秦楚楚没用了,甚至反过来对付她……
这日傍晚,苏曼卿趁陆峥年去军校,又向张妈告假,说是“沈伯伯派人来接,去商会抄录织法图谱”。她没去商会,而是揣着一本残破的《海防考》,径直往城西的百乐门去。
百乐门是南京城里最热闹的舞厅,霓虹闪烁,爵士乐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顾晏之是这里的常客,每周五晚上都会来二楼的包厢喝酒。
苏曼卿站在舞厅门口,理了理身上的旗袍——还是陆峥年妹妹那件月白杭绸,只是她在领口绣了朵小小的梅花,添了几分艳色。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古籍,迈步走了进去。
舞厅里灯红酒绿,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披着狐裘,在舞池里旋转。苏曼卿没往舞池去,径直往二楼走,刚上楼梯,就被两个黑衣保镖拦住了。
“小姐,楼上是私人包厢。”
苏曼卿没慌,反而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柔得像舞厅里的爵士乐:“我找顾先生,就说……苏家的人,带了他想要的东西。” 她故意把“苏家”两个字说得很重。
保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包厢。片刻后,出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厢里烟雾缭绕,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在沙发上喝酒,指间夹着支烟,侧脸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苏小姐?”顾晏之挑眉,放下酒杯,“苏明远的女儿,倒是比传闻中胆子大。”
苏曼卿走到他面前,没坐,只将怀里的《海防考》放在桌上,声音轻缓:“顾先生想要苏家的古籍,无非是为了里面的地图。这本残卷里记着长江下游的暗礁分布,日军若想顺江而上,少了它可不行。”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古籍上,又抬眼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我想换个安稳。”苏曼卿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阴影,“秦楚楚把我赶出家们,还想置我于死地,顾先生若能帮我除掉她,这批古籍……”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晏之,眼神清亮,“我可以‘借’给先生研究,只要先生别让它落在日本人手里。”
这话既点明了她知道顾晏之的身份,又给了他台阶——不是“献”,是“借”,保全了苏家的体面,也给了顾晏之周旋的余地。
顾晏之笑了,指尖敲着桌面:“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直接拿走古籍?”
“先生不会。”苏曼卿语气笃定,“杀了我,没人能看懂古籍里的暗语。而且……”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指向楼下,“沈副会长的人就在舞厅外,我若出事,先生收购日货绸缎的事,怕是会传遍南京城吧?”
她竟连这个都查到了。顾晏之眼里的笑意淡了些,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姑娘——看似柔弱,却把他的软肋摸得一清二楚。
“秦楚楚是特高课看上的人,”他缓缓道,“动她,得有理由。”
“理由我给。”苏曼卿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玉佩,正是沈亦臻给她的那枚,“先生只需在后天的商会宴会上,‘无意’间说出秦楚楚藏了江防残卷,剩下的事,自有陆先生和沈伯伯动手。” 她把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沈伯伯的信物,凭它,先生能进宴会厅。”
顾晏之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苏曼卿。这姑娘年纪不大,却像个精于算计的棋手,把陆峥年的兵、沈亦臻的势,甚至他的利,都摆进了棋局里。
“有意思。”他拿起古籍,翻了两页,“成交。”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得留在我身边,直到宴会结束。我可不信你这只小狐狸会乖乖听话。”
苏曼卿早料到他会如此,浅浅一笑:“全听先生安排。”
窗外的霓虹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她知道,和顾晏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越是危险的棋,才越有可能赢。
舞厅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缠绵又暧昧。苏曼卿坐在沙发上,看着顾晏之翻阅古籍的侧脸,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陆峥年的兵,沈亦臻的势,顾晏之的狠,现在,就差一个契机,把这三颗棋子,落进同一个局里了。
而那个契机,就在后天的商会宴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