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在听雨轩的竹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祝闻收起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滚落,在青石阶上溅开。他抬头时,正对上宋念林透过雨幕望来的目光。那人一袭墨色劲装立在窗边,腰间长剑的剑穗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三年前江言竹随手编的,粗糙得不成样子,没想到对方还留着。
"祝公子。"宋念林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宋将军。"祝闻拱手行礼,刻意让动作显得生疏。这具身体没有常年练剑的肌肉记忆,举止间尽是世家公子的矜持。他走进轩内,雨声渐密,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宋念林转身走向棋案的背影挺拔如松,恍惚间又让祝闻看见三年前那个淋得浑身湿透却还固执地站在雨中等他的少年。
棋盘上已经摆好了几颗黑子,形成一个凌厉的攻势。祝闻认得这个开局——是江言竹惯用的手法。他故意执起白子,落在最平庸的位置,手指刻意保持着世家公子执棋的优雅姿态。
"祝公子棋风倒是稳重。"宋念林的声音依旧平淡。
"略懂皮毛罢了。"祝闻垂眸,看着自己执棋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雨滴从屋檐滑落,在石阶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宋念林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块青玉。祝闻的呼吸一滞,那是江言竹的贴身之物,本该随着他的身体一起粉碎在青岚山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三年前的旧物。"宋念林将玉佩放在棋盘边缘,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今日是它的主人忌辰。"
"节哀。"祝闻的声音刻意放得轻软,"将军与这位故人..."
"不是故人。"宋念林落子的力道重了几分,黑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雨声忽然变大,敲打在竹帘上如同擂鼓。祝闻想起那个雨夜,他本该等宋念林一起去的。可少年熬了三夜为他改良剑谱,终于在案前睡着了。烛光下,宋念林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他不忍心叫醒。
"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比如?"宋念林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虎口的疤痕硌得人生疼。"祝公子的脉象,倒是与常人不同。"
祝闻想要抽手,却被握得更紧。宋念林的拇指按在他腕间,恰好是三年前他们收妖时,江言竹被狐妖抓伤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灵力探查——宋念林在试探他。
"将军这是何意?"
"好奇罢了。"宋念林松开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三年前,有人在这里教我下棋。"
雨幕中,祝闻似乎又看见那个雨天。江言竹蹲在廊下逗弄一只受伤的雀儿,宋念林撑着伞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那时的雨水打在少年肩头,浸透了靛青色的衣衫。
"他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宋念林将黑子按在棋盘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木纹,"可自己却走得干脆,连个背影都不留。"
白子从祝闻指间滑落,在棋盘上弹了一下。这不该是养尊处优的祝公子会有的失误。他急忙俯身去捡,衣袖却不小心碰翻了棋罐。黑子白子滚落一地,其中一枚黑子内里隐约闪着金光——是当年江言竹偷偷熔入的金砂,专克邪祟。
"抱歉..."
宋念林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雨声渐歇,轩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祝闻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陌生的面容,熟悉的眼神。宋念林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和三年前那个伏案睡着的少年一模一样。
"祝公子可曾去过青岚山?"
"不曾。"祝闻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家父不喜我远行。"
"是吗。"宋念林拾起那枚特殊的黑子,在指间翻转,金砂在烛光下闪烁,"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一坛酒。"
祝闻的喉咙发紧。那是他们约定等宋念林二十岁时一起喝的。江言竹亲手埋下的酒,还笑着说要加些符咒防止被人偷走。如今三年过去,宋念林应该已经喝过那坛酒了——独自一人。
"将军与那位...很是要好?"
宋念林站起身,走到窗边。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雨水模糊,看不清表情:"他曾说,要看着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捉妖人。"指尖摩挲着剑柄上褪色的绳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现在这誓言,只能由我一人实现了。"
铜镜在袖中突然发烫。祝闻借口更衣退出听雨轩,在无人处的廊柱后取出查看。镜面上水珠凝结成字:"朔月将至,真相将现。小心铜钱为引。"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祝闻望向丞相府方向,只见禁院上空隐约有红光浮动。他握紧袖中的黑子,金砂烙在掌心,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祝闻走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铃铛声——是当年他们收服的那只猫妖颈间的铃铛。记忆中的画面浮现:江言竹蹲在墙角,抚摸着瑟瑟发抖的小猫。"你看,"少年抬头笑道,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它眼睛里有星星。"宋念林站在一旁,冷着脸却收起了剑:"随你。"后来那只猫妖常常跟着他们,有次还救了宋念林一命。少年别扭地道谢,江言竹笑得前仰后合:"早知道就该让你多喂它几次!"
铃铛声渐远,祝闻站在街角,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铜镜又烫了起来,新的字迹浮现:"他不是在找祝闻,他找的是那个会为妖物求情的少年。"祝闻苦笑着将镜子收回袖中。他知道宋念林永远不会认出他了,因为那个会为小妖求情的少年,已经永远留在了三年前的雨夜里。而现在,他必须独自走向禁院那口古井,去面对那个雨夜未解的真相。
夜雨渐歇,月光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祝闻最后望了一眼听雨轩的方向,那里烛光依旧,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窗前。他转身没入黑暗之中,袖中的铜镜残片与金砂棋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