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祝闻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道三寸长的疤。指尖触及的却是光滑的肌肤,连一丝瑕疵都没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渐渐唤回他的神智,冷汗已经浸透了素白中衣。
"又梦到那口井了..."祝闻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画着安神符的纹路。这是江言竹生前的习惯,如今这具身体竟也继承了这个小动作。
铜镜映出他苍白的脸。这张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面孔上,唯有一双杏眼还留着几分江言竹的神韵。祝闻凑近镜面,仔细检查眼角——没有那颗让宋念林总忍不住用指尖去点的泪痣。
"公子?"绿竹的声音伴随着三声轻叩,"该用药了。"
药碗里的液体黑如浓墨,表面却泛着诡异的金绿色光泽。祝闻接过药碗时,注意到绿竹的指甲缝里沾着些暗红色粉末。
"父亲昨夜又去书房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绿竹的手指微微一颤:"老爷批阅奏折到三更..."
谎话。祝闻闻到侍女袖口沾染的檀香中混着一丝血腥气——那是禁院古井旁特有的气味。自从他在这个身体里醒来,每逢朔月前后,祝明远必定会在井边守到天明。
待绿竹退下,祝闻将药汁倒入窗台盆栽。泥土发出"嗤"的轻响,冒出一缕带着腐臭味的青烟。他拔下银簪探入土中,簪尖立刻覆上一层冰霜。
"锁魂散..."祝闻眼神一凛。这是玄门用来禁锢游魂的禁药,祝明远为何要日日给他服用?
雨势渐歇,祝闻从枕下取出那本《玄阴录》残卷。书页间夹着的笔记字迹与他一模一样,连"竹"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上挑都分毫不差。最奇怪的是书中记载的几种术法,竟都是江言竹生前独创的改良版。
"七月十五,借尸之术第九次尝试..."祝闻轻声念着残缺的记录,"需以原主精血为引,宿体需经四十九日药浴淬炼..."他的手指突然停在某处被血迹晕染的批注上:"若宿体无痕,则魂魄不稳,每逢月亏必遭噬魂之苦。"
最后一页被人撕去,只留下几个针孔状的痕迹。祝闻对着烛光细看,发现这些针孔连起来,隐约是个残缺的八卦图。
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公子,老爷命我送安神香来。"
老管家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嘶哑。祝闻迅速藏好书本,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开门。管家捧着鎏金香炉站在廊下,昏黄的灯笼照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那只缺了小指的右手藏在袖中,袖口沾着未干的水渍。
"这香..."
"是南海进贡的沉水香。"管家咧嘴一笑,露出泛黑的牙龈,"老爷说公子近日睡不安稳,特意让老奴点上一整夜。"
待管家离开,祝闻立即将香炉塞进铜盆浇灭。水中浮现出细如发丝的红虫,扭动着化作缕缕血丝。他蘸了些许液体抹在银簪上,簪尖立刻泛起幽绿磷光。
"噬忆蛊..."祝闻眉头紧锁。这种蛊虫会慢慢蚕食宿主的记忆,祝明远到底在防着他想起什么?
子时将至,祝闻换上夜行衣,取出发间银簪。这具身体虽然经脉淤塞,但三日前他偶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血竟蕴含着异常纯净的灵力。只是每次取血后,伤口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留半点痕迹。
禁院古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八条铁链比前几日更加锈蚀,其中两条已经出现裂痕。祝闻将混入自己指尖血的鸡血倒入井中,水面立刻泛起诡异的波纹。
黑雾翻涌间,一张由雾气凝聚的人脸浮现出来。这次轮廓清晰了许多,竟与祝闻有几分相似。
"你又来了..."人脸发出湿漉漉的笑声,"小公子想知道什么?"
"青岚山那晚,除了我,还有谁在场?"
人脸突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不能说...井上有符..."黑雾形成的眼睛惊恐地转动着,"他在听..."
祝闻这才注意到,井沿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血光。是禁言咒,而且用了江言竹独创的"封喉"笔法。
"为什么祝明远要锁着你?"他换了个问题。
黑雾剧烈震荡,铁链哗啦作响。人脸痛苦地嘶吼:"他不是在锁我...是在养...养..."
"养什么?"
"养那个'像你的东西'!"人脸突然尖啸,井水轰然炸开!
祝闻踉跄后退,却撞上一个冰冷的胸膛。回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管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缺指的手里握着一把森白骨刀,刀身刻满与井沿相同的符文。
"公子不该来这里。"管家咧开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老爷会不高兴的..."
骨刀刺来的瞬间,祝闻本能地旋身闪避。前世刻入魂魄的战斗记忆救了这具笨拙的身体,但左臂仍被划开一道血口。更诡异的是,流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泛着淡淡金光,在月光下如同融化的琥珀。
管家盯着那缕金血,眼中闪过贪婪:"金蝉血...真的是金蝉血..."他脖颈处的皮肤突然鼓起,一条红线般的虫子蠕动着钻出,"老爷说得没错..."
祝闻趁机将银簪刺入管家右眼!在对方惨叫时,他夺路而逃,却在月洞门撞上一道颀长身影——
素白广袖拂过面颊,带着松墨清香。宋念林单手扶住他踉跄的身形,另一手持剑抵住追来的管家咽喉。月光下,青年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玉冠束起的发丝间缠绕着几根红线,腰间悬着的旧荷包已经褪色,却依旧整洁如新。
"宋...宋大人?"祝闻强自镇定,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仍被对方扣着。宋念林的拇指正按在他脉门上,一缕冰凉的灵力探入经脉——这是玄门最基础的识魂术。
管家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笑:"宋大人!您找了三年的人早就——"
剑光如雪,管家的头颅滚落在地。诡异的是,断颈处没有流血,反而爬出无数黑色线虫,每只虫背上都有一道金色纹路。宋念林剑尖轻挑,一张黄符自袖中飞出,将虫群焚为灰烬。
"祝公子。"他声音比夜露还凉,"三日前太清观的往生莲符,你可认得?"
祝闻心跳漏了半拍。那是江言竹二十岁那年独创的安魂符,因形似莲花而得名。当年宋念林第一次见这符时,还笑说像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不认得。"他垂下眼睫。
宋念林忽然贴近,呼吸拂过他耳垂:"你的右手小指会在撒谎时微微抽动。"修长的手指虚抚过祝闻颈侧,"和某人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宋念林松开他,退入阴影前留下一句:"明日午时,醉仙楼地字房。带上你枕头下的书。"他目光扫过祝闻渗着金血的左臂,"小心月圆之夜。"
祝闻回到房中,发现左臂伤口已经愈合如初。枕下的《玄阴录》竟自动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旁边批注:
"借尸之术,需以原主精血为引。金蝉为躯,可纳游魂;月圆之时,魂体相斥。"
落款是三个被血渍模糊的小字,勉强能认出是"江...言..."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在祝闻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想起井中妖物的话——
"他是在养那个'像你的东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处朱砂胎记,祝闻在铜镜前缓缓转身。镜中人影与他动作同步,却在某个瞬间,扬起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诡异至极的微笑。
祝闻盯着铜镜中那个诡异的微笑,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猛地抬手按住镜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再抬眼时,镜中倒影已经恢复正常,仿佛方才的异样只是错觉。
"公子?"绿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让您去前厅用早膳。"
祝闻收回手,指尖在镜面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这不是恐惧,而是这具身体对某种力量的排斥反应。
前厅里,祝明远正在翻阅一本奏折。见祝闻进来,他合上册子,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闻儿气色比昨日好些了。"
"多谢父亲挂念。"祝闻垂眸行礼,余光扫过祝明远的手——那枚翡翠扳指下,隐约可见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形状怪异,像是被什么利齿咬出来的。
早膳很丰盛,但每道菜都加了朱砂。祝闻假装进食,实则将食物藏在袖中的帕子里。他注意到祝明远几乎没动筷子,而是频频望向窗外的日晷。
"父亲今日要出门?"
祝明远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去太清观一趟。玄尘子道长...有些事要商议。"他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是祝闻这几天就注意到的,祝明远说谎时的小动作。
太清观?祝闻心头一跳。那不是三日前发生命案的地方吗?
回到房中,祝闻立刻取出《玄阴录》。书页无风自动,停在记载"金蝉蜕"术的那页:
"取未破身之童男童女各七人,取其心头血炼化四十九日,可得金蝉血..."
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祝闻凑近细看,发现那些晕染开的墨迹下,还藏着另一行小字:
"若以原主发肤为引,可塑其形;若得其魂,可复其神。"
发肤?祝闻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妆台前。铜镜旁的木匣里,放着一把牛角梳,上面缠绕着几根发丝——是祝闻这具身体原本的头发。
他拈起一根对着阳光细看,发丝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金色。更奇怪的是,当他试图折断发丝时,这根头发竟如金属丝般坚韧。
"金蝉...金蝉..."祝闻喃喃自语。前世他曾在一本禁书上看到过,金蝉是一种传说中的灵物,其蜕下的壳可作替身之用。难道祝闻这具身体...
窗外突然传来翅膀拍打声。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窗棂上,喙里叼着一片碎布。祝闻小心取下,发现是块道袍的残片,上面用血画着半个符咒——正是往生莲的图案!
乌鸦歪头看着他,突然开口:"午时三刻,醉仙楼。"声音沙哑得不似鸟鸣,倒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说完便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漆黑的羽毛。
祝闻拾起羽毛,指尖传来刺痛。羽毛根部沾着一点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今早药碗里的金粉一模一样。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祝闻在房中踱步,时不时看向漏壶。当他第三次经过妆台时,突然发现铜镜的倒影有些异样——镜中的房间布局与现实完全一致,唯独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白衣少年,背对着他站在镜中的书架旁。祝闻屏住呼吸,缓缓转头看向现实中的书架——空无一人。
镜中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慢转过身来。祝闻的心脏几乎停跳——那张脸,赫然是江言竹生前的模样!
少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镜面。祝闻凑近,看到镜面上浮现出几行水痕组成的小字:
"勿饮金粉,勿近古井,月圆之夜切记——"
字迹突然扭曲,镜中少年面露痛苦之色。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落。最后一刻,他挣扎着写下:
"他不是祝..."
铜镜"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祝闻后退几步,额头渗出冷汗。不是祝明远?那会是谁?
漏壶显示已近午时。祝闻将《玄阴录》藏入袖中,正准备出门,却听见院子里传来嘈杂声。他推开窗缝,看见几个家丁抬着个蒙白布的担架匆匆走过,白布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腕上系着太清观弟子特有的青绳。
"又死一个..."家丁的低语随风飘来,"这月第三个了...都是心口被掏空..."
祝闻瞳孔骤缩。这种死法他太熟悉了——三年前青岚山上,那些被青铜面具人杀害的修士,都是这样被活生生挖走了心脏!
他必须尽快见到宋念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