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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嫡妃之重开

苏宜尓指尖还抵着任琦宁温热的掌心,眼底盛着全然交付的信任,正欲再说几句南下布局的细则,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喧闹的脚步声,伴着少女娇纵明快的嗓音,直直穿透帐幕:“表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道俏丽身影掀帘而入。

来人正是塔吉部的赫兰郡主,年方十四,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身绯红镶银边的草原劲装,乌发束起银冠,眉眼明媚张扬,带着草原少女独有的鲜活野性,性子是漠北出了名的刁蛮骄纵,肆意妄为。

自小她便最是崇拜这位执掌北境权柄、巾帼不输男儿的表姐苏宜尓,将苏宜尓视为毕生楷模,日日盼着长大能如表姐一般,上马定乾坤,掌政安万民。可唯独对立在苏宜尓身侧的任琦宁,她打心底里透着莫名的抵触与警惕。

旁人皆道北境驸马温润儒雅、智计无双,是天降良人辅佐公主成就大业,可赫兰凭着少女最敏锐纯粹的第六感,总觉得这汉人驸马的温柔太过刻意,谦恭太过完美。人人都觉得驸马的恭顺是因为依附表姐不得不从,但是赫兰觉得不对,却说不上来。

她无数次想同表姐倾诉疑虑,可翻来覆去却找不出半分实据,所有猜忌皆源于心底隐隐的不安,最终只能压在心底,日日看着他伴在苏宜尓身侧,心底的不喜便愈发浓重。

赫兰快步冲到苏宜尓身前,全然无视身侧的任琦宁,弯腰亲昵挽住苏宜尓的手臂,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娇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刁蛮,只剩孩童般的黏人:“表姐,我闷在王帐许久,实在无趣得很!听闻大楚中原市井繁华,和咱们北境截然不同,我想去楚京游玩几日,你陪我好不好?”

苏宜尓素来极为宠爱这位表妹,见她眉眼弯弯、满眼期盼的模样,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她近来本就有意亲自南下楚境,一则近距离探查大楚朝堂虚实,摸清谭继之的底牌与谋划,二则窥探楚境军备布防、民心动向,为日后北境挥师南下打探最精准的情报。赫兰此番请求,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她抬手揉了揉赫兰的发顶,温声应允:“你这丫头,向来贪玩。也罢,横竖我近日要去楚境一趟,便带你一同前去,让你见见中原风光。”

赫兰瞬间眉眼大亮,欢喜得快要跳起来,正欲道谢,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任琦宁,却适时开口阻拦,温润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与稳妥:“殿下不可。”

他抬眸,目光澄澈,字字句句皆似为苏宜尓安危考量:“如今楚廷大乱,谭继之被逼至绝境,心性愈发阴鸷偏执,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殿下身份特殊,是北境支柱,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轻易涉险亲入楚京。一旦行踪暴露,落入谭继之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他太了解谭继之。二人同为大秦遗臣,蛰伏多年各有筹谋,谭继之深知他所有底细、所有底牌。此番巴鲁擅自行动,打乱全盘布局,谭继之已然与北境决裂,若是苏宜尓亲入楚京,不慎被谭继之撞见,以谭继之破釜沉舟的性子,必然会不顾一切揭穿他的真实身份,道出他蛰伏北境、借苏宜尓之力图谋大秦天下的全部阴谋。

三年精心伪装的温柔假面、步步搭建的布局,便会一朝崩塌,万劫不复。

这是他绝不能容许的变数。

苏宜尓闻言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只觉他太过谨慎。她执掌北境数年,久经风浪,自有自保之力,区区楚京乱局,尚且困不住她。

不等她开口,任琦宁便再度轻声道:“若殿下执意要去探查虚实、体察局势,臣愿随行相伴。臣本是中原人,熟悉楚京风土人情、朝堂规矩,可护殿下周全,替殿下规避所有凶险,替殿下打探所有消息。”

苏宜尓看着他眼底恳切的模样,心中微动。她知晓他远离故土多年,从未回过中原半步,心底必然藏着思乡之情。此番楚京一行,于她是探查霸业前路,于他,亦是难得的归乡之机。

她心中柔软顿生,笑着颔首应允:“也好,便让你一同前去。此番南下,也算圆你思乡之情。”

任琦宁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与笃定,唇角扬起温顺笑意:“臣多谢殿下体恤。”

一旁的赫兰看着二人相谈默契的模样,心底的别扭与不安愈发浓重,偷偷瞥了眼笑意温润的任琦宁,心底的烦闷又多了几分,真是讨厌!

三日之后,一行人轻装简行,褪去北境服饰,尽数改换行商装束,悄然南下,入了大楚京城。

为掩人耳目,苏宜尓换下了一身凛然贵气的衣袍,身着素雅锦缎商家长衫,收敛了沙场权柄养出的迫人气势,只余几分温润沉稳,看上去便是寻常走南闯北的富贵东家。年少张扬的赫兰也收了草原野性,穿一身浅粉布衣,扮作随行的小妹,眉眼灵动,看着天真无害。

唯独任琦宁,特意选了一枚质地温润的寒玉半脸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清隽下颌与薄唇。

他与谭继之十分熟悉对方,只要他一踏进楚国边境就有探子告诉谭继之,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面具遮面,既能避人耳目,又不显得突兀,只平添几分神秘疏离。

一行人并未入住京城热闹的官驿,也不曾寻陌生客栈落脚,径直入了任琦宁早年暗中置办、挂名在外、无人知晓真正主人的私栈——【归雁栈】。

客栈地处京城外街僻静要道,闹中取静,门面素雅低调,往来皆是南北行商,鱼龙混杂,最是适合隐匿行踪。栈内掌柜、伙计皆是任琦宁早年安插的旧人,口风极严,忠心可靠,见了三人只躬身行礼,不多言语,直接引着众人入了最深处的独门院落,清静隐秘,隔绝所有外人窥探。

安顿妥当之后,苏宜尓便遣出随行的北境暗卫,四散入城,游走在酒肆茶楼、市井街巷、官衙外围、流民聚集地,全方位打探京城最新局势。

楚帝缠绵病榻数月,近日彻底油尽灯枯,卧榻不起,神志时昏时醒,早已无力处理半分朝政。又没有太子监国,太后懿旨:令黎王代皇帝监国等皇帝病愈还政。

黎王代政没几天,皇上一纸圣旨将其贬回翎州封地,不得归京,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偌大的大楚朝堂,就此彻底陷入权力真空,被两大派系硬生生瓜分把持——丞相柳氏一族,与吏部谭继之。

柳家掌外朝百官,盘踞丞相之位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恪守世家旧礼,只求稳守权位,固步自封;谭继之获御前行走资格,天下之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传达给皇上,虽是个尚书,朝中势力已然与柳丞相抗衡。

偏偏这两派势力,积怨多年,水火不容,向来针锋相对、互不臣服。

柳家鄙夷谭继之出身寒门、手段阴私龌龊,不屑其窃权弄势的小人行径;谭继之厌弃柳家迂腐守旧、垄断朝纲。

自黎王离京、帝王重病后,两派彻底撕破表面和气,日日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互相倾轧、扯皮构陷。

今日柳家弹劾谭继之假传圣旨、狼子野心,明日谭继之反咬柳家结党营私、贪墨库银。六部官员被迫站队,朝野分裂严重,政令不出宫门,律法形同虚设。

官衙懒政懈怠,公务堆积如山,边关军情无人处置,地方灾报无人批复,朝堂混乱不堪,纲纪崩坏,人心涣散。

苏宜尓身居僻静院落,听着暗卫一条条回禀的乱象,眸底野心沉沉,心想天助我也。

而同行的赫兰,全然没有表姐的权谋城府与步步筹谋。她年纪尚轻,从未接触朝政权斗,此番入京纯粹只为玩乐散心,日日逛市井、尝小吃、看热闹,心思干净简单。

这日午后,她听闻华音社戏文冠绝京华,一时兴起独自前往听戏,随性落座雅间,安安静静听完了一整出《百花赠剑》。

这出戏说安西王意图割据谋反。朝廷派遣御史江六云,化名海俊,潜入王府做卧底间谍。海俊智谋过人,很快获得安西王信任重用。王府总管叭喇忌惮他的才干,设下毒计:把海俊灌醉,偷偷抬入百花公主的闺帐,想要借公主之手处死私闯内帐的外男 。

海俊被公主侍女江花佑救下,江花佑正是他失散的亲妹妹,暗中帮他遮掩。百花公主回帐,撞见陌生男子,本欲拔剑斩杀,可一见海俊容貌俊雅、谈吐不凡,又听闻他满腹韬略,非但没有杀他,反而一见倾心。

百花公主是安西王之女,掌兵权、性情刚烈、杀伐果决,素来不信旁人。她不顾身份悬殊,把随身青锋宝剑赠予海俊作为定情信物,私许终身,对他全然信任,军政大事多有问询托付,视他为可以共图大业的知己爱人。

海俊一面领受公主深情、接受宝剑盟约,一面没有忘记朝廷赋予的间谍使命。后续安西王举兵起事,海俊做朝廷内应,致使王府全军溃败。百花公主至此才幡然醒悟:自己倾心相付、托付江山的爱人,本就是敌方潜伏而来的人。

结局是百花公主悔恨识人不清,拔剑自刎 。

  百花公主聪明一世没想到会栽在美人计上。「觑他容貌非奸狡,俊堂堂一貌丰标。我爱他文章多绝妙,又精通三略和六韬。」

海俊忍辱负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亦非是越墙之盗,亦非是挟匕英豪,披肝胆敢装奸狡。」

二人结局令人唏嘘,有道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百花公主遇人不淑葬送了自家江山。留了句:「花披露,月有阴,良夜看剑,人心难凭。」

一整曲终,丝竹落音,余韵绕梁。

也正是听完这完整一出,赫兰心底那股萦绕数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骤然全部落地、豁然清晰。

她从前只是单纯不喜任琦宁,觉得他太过温和、太过完美,与粗粝辽阔的北境格格不入,却始终找不到缘由,只当是自己无端偏见。

可此刻戏文故事从头到尾对照下来,她只觉背脊发凉,遍体生寒。

这戏台之上的一对人,分明就是表姐苏宜尓与任琦宁的翻版。

桀骜霸烈、掌天下权、从不信人、唯独对枕边人倾尽所有的百花公主,是苏宜尓。

孤身入北境、无依无靠、凭智谋立身、温顺谦卑、被破格提拔、执掌半朝基业的儒雅驸马,是任琦宁。

世人皆赞他们君臣相得、夫妻同心、共图大业,一如戏外人人称颂公主驸马天赐良缘。

可戏词早把结局写透:温顺是装的,肝胆是演的,不露贼相,才是最深的奸狡。

赫兰年纪小,不懂朝堂布局、不懂兵权蚕食、不懂蛰伏筹谋,拿不出半点证据,可她看得懂这般一模一样的际遇、一模一样的托付、一模一样的温顺臣服与暗藏幽深。

她第一次无比确定——任琦宁不对劲。

他辅佐表姐、依附表姐、陪着表姐谋夺天下,绝对不像表面那般纯粹无私,他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与目的。

自这日后,赫兰心中执念更深,日日都要前往华音社,只点这一出《百花赠剑》反复听诵。她想一遍遍印证心底的不安,想从戏文结局里,窥破这场真假难辨的相伴棋局。

几日后,赫兰耐不住心底疑虑,特意兴致勃勃回客栈拉着苏宜尓,软磨硬泡邀她同去华音社:“表姐!这戏极好,你随我去听一次,定然喜欢!”

苏宜尓连日探查京中局势,身心疲惫,见表妹满眼期盼,不忍拒绝,便随她一同前往华音社听戏。

戏台之上,《百花赠剑》再度开演,水袖翩跹,曲词缠绵又暗藏机锋。

苏宜尓端坐雅间,不以为意只觉中原人的戏文都是寻常儿女情长。赫兰少女心性,喜欢听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不足为怪。可是这出戏越听越不对劲。这出戏简直为她量身定做,百花公主活脱脱是她苏宜尓的翻版,要说这出戏是赫兰找人写的,她没那个心机。难道世间有那么多巧合吗?

她执掌北境数年,杀伐决断,识人无数,向来信任自己亲手扶持、亲手栽培的枕边人。三年相伴,任琦宁为她定国策、整军纪、平内乱、固北疆,步步助她登顶权位,事事周全妥帖,从未有半分差错。

于情,他是倾心相待的良人;于业,他是无可替代的臂膀。

她从未疑心过半分。

可曲终人散,余音绕梁,当戏里那假意忠贞、暗藏反骨的驸马落幕退场,苏宜尓端坐原位,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深处,多年掌权养出的缜密与警觉,第一次悄然滋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戏中格局、人设羁绊、君臣情爱、蛰伏图谋,与她和任琦宁的境遇,重合得太过诡异,太过透彻。

她作为上位者最忌讳有人揣测她的心思,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赫兰,你故意带我看着出戏有什么企图。”

赫兰立刻跪下,“公主,臣女的确有私心。但是您不觉得这是长生天给您的暗示吗?任琦宁就是现实中的海俊。您若怀疑这出戏是臣女安排,大可去查,百花赠剑的戏在华音社演了一年,臣女如今才随公主来到楚国,如何编排?望公主明鉴,也望公主看清任琦宁这等奸诈小人,保我北境江山!”

  苏宜尓如何不知,赫兰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喜欢任琦宁也只是无视他而已从来没有使过绊子影响过她们夫妻感情。难道真是天神显灵暗示她北境江山会毁在任琦宁手里?

  “罢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不是你做的,这事我会仔细调查。如果任琦宁当真背叛北境,我也不会手软。”

她们的对话都被华音社的小二记录在册,上报给掌柜的了。这几日赫兰日日定点听同一出戏、反复怅然低语全程被华音社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华音社看似是京城供人消遣的乐坊,实则暗藏根基,由韩明月与叶璃二人联手创办。韩明月执掌明面经营,八面玲珑,通达京中各方人脉;叶璃坐镇幕后,借乐坊收集朝野情报、游走各方势力,是京中最隐秘的情报据点之一。

掌柜深知规矩,察觉这两位外地来的尊贵客人举止异常,尤其少女反复点唱这出不受百姓喜欢的百花赠剑,真是奇怪。当日便连夜将此事细细上报给幕后老板韩明月。

韩明月听闻始末,也知道不对劲了。寻常女子都喜欢听些牡丹亭、桃花扇、梁山伯与祝英台,那个女孩子会天天听百花赠剑的?便立刻传信告知挚友叶璃。

叶璃彼时正潜心梳理朝堂乱象、又要兼顾火器制作本就分身乏术,收到华音社传报后,瞬间上心。

她素来谨慎多疑,从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动,当即下令暗卫:彻查近日入社听戏的两名北境女子。

暗卫连夜探查,层层摸排,很快传回消息:

两名女子身份干净,并无任何异常,应当是北境贵族郡主与随行亲长,入京只为游玩、探查,无任何暗中异动,无勾结朝堂势力之举。

可唯独常年伴在二人身侧、终日佩戴半脸寒玉面具、沉默寡言、气质清贵莫测的男子,行踪诡秘,来历不明,行事滴水不漏,周身气场绝非寻常随行护卫、商贾幕僚那般简单,疑点重重。

叶璃得知重点,立刻命暗卫日夜尾随盯梢,暗中描摹男子面容轮廓。

数日跟踪窥探,暗卫避开层层防备,凭借数次近距离观察,精细勾勒出男子露在面具外的下颌、唇形、眉眼轮廓,呈上画像。

当那幅墨迹未干的画像铺展在案前,叶璃俯身望去,看清眉眼轮廓的瞬间,骤然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骤然一僵。

画中人虽只露半面,眉眼清隽温润,气质儒雅出尘,可那骨相轮廓、眉眼走势、五官气韵,竟与如今权倾朝野、一手把持大楚半朝政权的谭继之,有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一人温润如玉,藏于暗处;一人阴鸷狠戾,立于朝堂。

气质天差地别,可骨相血脉里的相似,绝不是巧合!

叶璃指尖死死按住画卷,眸色瞬间沉如寒潭,心底惊雷炸响。

谭继之身世向来成谜,早年无根无凭,凭空入朝,步步登顶。

那这位潜伏在北境贵族女子身边,来历成谜、与谭继之容貌酷似的面具男子,究竟是谁?

二人之间,到底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