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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营的冬天，比寒石城更冷。

叶璃站在试验场边缘，看着百步外那尊铁铸的庞然大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色。

“点火！”

“轰——！”

巨响震得积雪从四周枯树枝头簌簌坠落。炮身剧烈后座，在冻硬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槽。然而，那枚铁弹并未如预期般呼啸而出，只堪堪飞出五十余步，便无力地坠入雪地，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叶璃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工匠们垂下头，大气不敢出。这已经是第二十八次试射了。同样的配方，同样的铸造工艺，射程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次甚至险些炸膛。

林寒从掩体后探出头，见叶璃脸色，小心凑过来：“叶总，要不……先歇歇？”

叶璃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歇什么，给你们一天时间总结前面失败二十八次的原因，明日卯时，议事厅汇总问题。”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工匠们忙不迭去干活，心中暗道“叶总指挥要求太高”“这东西根本没人造出来过”。叶璃独自走到那尊哑火的火炮前，伸手抚摸冰凉的炮管，指腹划过铸痕，眼神深邃。

“还是密闭的问题。”身后传来肖影的声音，如今她是叶璃的副手之一，在叶璃的指导下对火器也知晓一二，“炮膛与弹丸之间的间隙太大，火药燃气泄了大半。”

“我知道。”叶璃轻声道，“但间隙太小，装弹困难，甚至可能卡死。这个问题……前世书上写过解决办法，可我记不清细节了。”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只是心里默默想着。

现代战争早就不会用这种原始火器了，她只知道原理，当落实到现实还是差距太大。

她想起现代那些火炮的构造——线膛炮、闭气环、定装弹药……可这些概念，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下，每一个都像天堑。

“叶总。”肖影犹豫了一下，“京城来信了。”

叶璃转身，接过那封封着火漆的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墨修尧的亲笔。她心头微微一暖，拆开细看。

信中先是照例的问候与叮嘱，而后谈及京中局势：柳家与谭继之两党相争愈演愈烈，定王府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北戎可汗正式统一草原各部，自称“天可汗”，元帅率铁铁浮屠五万，陈兵边境。

最后一段，墨修尧写道：

“北疆告急。我已向陛下请旨，愿率黑云骑三万，镇守雁门关。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临行前，欲往寒石城一见。修尧字。”

叶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一年了。

她来北疆，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造出了连发弩、火铳、各式震撼弹，神机营从一片荒滩变成固若金汤的军工重地，五百墨家军被她打磨成如臂使指的亲兵。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强大，足够独立，足够独自面对一切。

可看到“欲往一见”四个字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到？”她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肖影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信是八天前发出的。按行程，应该就在这两日。”

叶璃点点头，将信小心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那尊火炮上。

“传令下去，”她说，“试炮一事不能停，严格记录试炮条件，只要成功一次，我重重有赏。”

“是。”

同一片天空下，数千里外的草原上，北戎可汗正在举行盛大的庆功宴。

金顶大帐内，各部落首领俯首称臣，献上牛羊马匹、金银珠宝。可汗端坐高位，身旁站着左贤王阿史那勒，以及他那位在中原闯出赫赫威名勇士——巴鲁。

巴鲁已非当年那个游历中原的年轻勇士。如今他统领前锋精锐，面色黝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腰间挎着从中原带回来的宝剑——不是战利品，而是他化名行走江湖时，一位武林前辈所赠。

“可汗。”巴鲁上前，单膝跪地，“巴鲁愿率本部兵马，为可汗效犬马之劳为大戎开疆拓土。”

可汗捋须道：“好！我大戎勇士有志气！本王早有此意！楚国皇帝不做人，近两年的茶叶和绸布越来越贵，我们的牧民都吃不起了，用不上了。既然要战就要打得他们臣服大戎才能让牧民活得下去。”

帐内满是对大楚沃土的渴望和兴奋。楚人天性软弱却天然占着那么得天独厚的土地简直让人嫉妒得生恨。

可汗端坐高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身上。

老首领站起身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可汗都知道，老臣便直说了。十年前，一包茶叶换三张上等羊皮。五年前，要五张。去年冬天，十张羊皮换一包最次的茶砖！盐巴、铁锅、药材，样样都在涨。我们的牧民辛苦一年，换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还有那些边关的官员！”另一个首领愤然起身，“一张上好的狼皮，他们压价压得极低，转手到中原就卖十倍百倍的价钱。我们的勇士拿命换来的猎物，养肥了那些蛀虫！”

“楚人凭什么？”又有人喊道，“他们天生占着那么肥沃的土地，种什么长什么，而我们只能在苦寒之地放羊？他们的茶叶、绸布，要我们拿命去换！”

帐内群情激愤，控诉声此起彼伏。

可汗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待众人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

“本王心疼你们，心疼每一个被欺压的北戎牧民。茶叶太贵，盐巴太少，日子艰难——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但你们以为，本王南下，就只是为了这些吗？”

帐内一静。

可汗缓步走下高台，穿过跪伏的部落首领，声音低沉而有力：

“本王十五岁上战场，三十岁统一东部七部，四十岁征服西部草原。打了一辈子仗，不是为了给牧民多换几包茶叶的。”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

“草原上出过多少可汗？有谁真正打进过中原？有谁让那些楚人跪在面前叫一声‘万岁’？有谁的名字，能像楚国的那些皇帝一样，流传千年？”

没有人回答。

“本王要做的，是草原上从未有过的事。”

可汗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打下雁门关，踏平楚国京城，让楚人的皇帝，见本王也要下跪。本王要在他们的金銮殿上，接受他们的朝拜。本王要建一个帝国，一个比草原更大的帝国。本王要称帝——让后世的人提起草原，只知道本王的名号，不知道什么狗屁楚国皇帝！”

帐内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汗万岁！”

“打下楚国！踏平中原！”

巴鲁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跟随可汗多年，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草原雄主的野心——为了名垂青史，为了成为草原上永远的神话。

阿史那勒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他早就知道，可汗的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草原。

待欢呼声稍歇，可汗重新坐回高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阴沉：

“楚国皇帝小儿昏聩无知，满朝贪官奸臣当道。这样的对手，本王若不打，岂不是对不起长生天给的这机会？愿长生天庇佑，让我草原子民入主中原！”

他看向巴鲁：“巴鲁，你在中原三年，见过那个皇帝吗？”

巴鲁摇头：“臣不曾亲眼得见，但听说了不少。这位陛下即位以来，大兴土木，揽月台、摘星阁一座接一座地修。去年加征三州秋税，今年又要加征。民间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可汗冷笑：“他的祖宗打下的江山，他不珍惜。等本王打下之后，这江山，就该换人坐了。”

他站起身，高举手臂：

“传令下去，各部整军备武。明年开春，兵发雁门关！”

“为了草原的荣耀，为了本王的霸业，为了让后世千秋万代，都记住你们的名字！”

  “可汗万岁！”

帐内呼声震天，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狂热而渴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