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墨家军班师回朝。
云州城门之外,旌旗猎猎。以云州官员及徐家众人为首的送行队伍,肃立于寒风之中。定王墨流芳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向北开拔。
叶璃目送大军远去,直到队伍渐成一线,她忽然拨转马头,策马奔向云州城外视野最为开阔的一处高坡。徐清尘见状,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亦策马紧随其后。
高坡之上,寒风凛冽。叶璃翻身下马,不顾地上寒凉,径直席地而坐,目光依旧追逐着那远去的队伍。徐清尘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专注的侧影,温言打趣道:“特意跑这么远来送他?也不怕旁人笑话你。”
叶璃眸光未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旁人爱笑话便笑去,我不在乎。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墨修尧突然走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些不习惯罢了。”墨修尧在书院两年他们基本上形影不离,下次见面不知什么时候,总要来送他一送。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徐清尘,眼中带着少有的迷茫与认真,“大哥,你说,一个女子,该当如何……才能不囿于闺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徐清尘微微一怔,凝视着她:“你想实现什么?”
叶璃眼神逐渐坚定:“我想守护徐家周全。其余的……还没想好。”
徐清尘闻言,无奈地笑了,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傻丫头,徐家上面有你两位舅舅,还有我们五个兄弟顶着天。这般重的担子,何至于落在你肩上?你只需安稳度日,与如意郎君和和美美一生便是最好。”他想起初一那日,定王墨流芳郑重提出与徐家结亲之意。徐家唯叶璃一个女孩儿,祖父与父亲初时皆是不愿,不知为何后来竟点了头。墨修尧在云州书院两年,与叶璃朝夕相处,情谊深厚,长辈们看在眼里,想来也是认可了这位少年英才。如今叶璃的母亲也已首肯,倒真似一桩天定良缘。
叶璃却并未释然,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哥,今日我心中有许多话,不吐不快……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我自幼便熟读定王府史册,深知墨家军与黑云骑的荣耀背后,浸染了多少血泪与屈辱。我在沙盘上推演过他们经历的每一场大战,那条路……遍布荆棘,险象环生。”
她的声音渐渐凝重:“定王府功高震主,早已是帝王心腹之患。前番定王分权,便是陛下猜忌的明证。历代定王与君主尚能维持微妙平衡,可这一代……”叶璃摇了摇头,“定王文韬武略,冠绝当世。陛下六岁登基,定王彼时以少年之身摄政,还政之后,猜忌更甚。陛下既要倚仗定王府镇守国门,又不敢再扶植其他武将制衡,唯恐尾大不掉,再造一个定王府。长此以往,定王府……人丁凋零,处境堪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叶璃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草茎,“朝廷重文抑武,多地武备废弛,竟以文官充任武职,混乱不堪。朝堂之上,柳家势大,二舅舅亦受其掣肘。大哥,我观这天下,恐难长久太平……”
徐清尘静静听着,心中震动于妹妹竟有如此深远的思虑。待她说完,他才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你既看得如此通透,知晓其中艰险,却还敢应下这门亲事?真不知该说你是情深义重,还是……胆大包天。”
叶璃脸上浮现一丝浅淡却坚定的笑意:“大哥,这没什么不好。我与墨修尧相识两年,家里更是知根知底,此其一。其二,”她目光微凝,“我毕竟姓叶,能为我婚事做主的不止有外祖父还有叶家。再过两年,我的婚事便是外祖父也未必能全然做主。与其被卷入宫廷选秀或者指给某个王爷,去做那笼中金丝雀,不若选择眼前这条路,起码墨修尧了解我不会拘着我。”
徐清尘仍是忧虑:“云州大好男儿也很多,你若真去了那虎狼之地徐家才是鞭长莫及……你什么都知道可做好以后跟墨修尧面对一切的准备?”
“大哥,”叶璃打断他,声音平静,“徐家纵有万般好,难道能护我一世。京城步步惊险也步步生机,说不定我以后也能肩负起保护徐家甚至是天下的责任。”
徐清尘看她心意已决,只好顺着她道,“你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去吧。你所虑之事,不无道理,可是定王府屹立百年,岂能没有自保之道?定王此番与西陵、北戎缔结盟约,广开商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亦是稳固根基之举。只要不谋反没人敢动,别担心了。”若真的有什么难道徐家还护不住一个叶璃吗?
徐清尘见她眉宇间郁色渐散,知她心结稍解,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既是想开了,便随大哥回家吧。莫让祖父他们久等,徒增挂念。”
叶璃顺从地点点头,翻身上马。她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那已模糊难辨的军队痕迹,仿佛要将那抹远去的黑色烙印在心底,这才猛地一抖缰绳,策马向山下驰去。
与此同时,行军队伍中。
凤之遥正举着千里镜向后瞭望,忽然撞了一下身旁墨修尧的臂膀,语气促狭:“喂,快看!小师妹还在那高坡上望着你呢!”
墨修尧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抢过千里镜,急切地向那高坡望去。然而镜中视野清晰,山风呼啸,坡上却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叶璃的身影?
“凤之遥!”墨修尧意识到被戏耍,俊脸一沉,怒斥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溅起一片烟尘,瞬间将凤之遥甩在身后,呛了他满头满脸。
凤之遥被呛得连连咳嗽,望着墨修尧绝尘而去的背影,气得跳脚,扯着嗓子笑骂道:“墨修尧!你这个混账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