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镜湖,将王婉清的衣角浸得透湿。她跪在芦苇丛边,怀里还抱着林远冰凉的身子。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她不敢闭上,生怕一闭上,就会看见靖王最后那个眼神。
月牙佩贴着胸口发烫,像是要烧穿衣料。她低头看着那块玉,红玉残片还在掌心攥着,指节已经麻木。林远说要去南疆找“镜灵”。可现在……他倒下了。
她咬咬牙,把两块玉拼在一起,往湖心一扔。
水面泛起一圈金光。
王婉清屏住呼吸。金光越扩越大,像团火在水下燃烧。忽然,一股暖流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腰腹,一直到胸口。凤印猛地一震,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进水里。
水面开始翻腾。
一道模糊的人影从湖心升起。是个女人,又像不是。她的脸不断变换,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皇后,一会儿又是她自己。声音也古怪,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来寻真相?”
王婉清没应声。她盯着那道人影,手慢慢摸向腰间匕首。
“你可愿舍弃仇恨,换取真相?”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她心里。她手指一颤,匕首差点掉落。
“我愿以一切,换回王家清白。”她低声说。
人影笑了。笑声空荡荡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清白?”她轻蔑地说,“你以为你真是王家的女儿?”
王婉清瞳孔一缩。
水面突然翻滚起来。一道光影从水下浮出,映出一个熟悉的画面——五年前的深宫,夜里,母亲披着玄色大氅,在这湖边跪拜。她手里捧着一块玉,和王婉清胸前的一模一样。
“凤印……”王婉清喃喃。
画面一转,变成王家抄斩那天。她记得那一天,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她从没想过,那天母亲也在场——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一切。
“那是谁?”她问。
“你母亲。”镜灵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真正的公主。”
王婉清心头一震。
水面又一变,出现另一个画面——产房外,王夫人抱着一个女婴,神色复杂。屋里传来婴儿啼哭,那声音和王婉清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是你出生那天。”镜灵说,“但你不是王家的孩子。”
王婉清呼吸一滞。
画面继续闪动——母亲临终前,用血在符纸上写“勿报仇”,却被年幼的她哭喊着撕碎;十二岁及笄礼,凤印刺痛让她在大殿晕厥,醒来已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五岁生日时母亲突然昏厥,血渍在月牙佩上婉结成梅花……
“凤印不是护身符。”镜灵说,“是封印。”
“封印什么?”
“你的记忆。”
王婉清猛然抬头。她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身体。她扯开衣襟,凤印处浮现出一道龙纹胎记,隐隐泛着金光。
“你不是王家的女儿。”镜灵缓缓说道,“你是先帝的亲女。”
王婉清整个人晃了一下。
“五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才是真正的王家小姐。”镜灵继续说,“而你……是从皇宫里调换来的假公主。”
王婉清眼前一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从不叫她“婉儿”,而是唤她“阿婉”。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像王家人。为什么她看靖王的眼神,总觉得熟悉又陌生……
“林远知道?”她哑声问。
“他是当年调包事件知情者的后代。”镜灵说,“他父亲救了你,却害死了真正的王家小姐。”
王婉清喉咙一哽。
她想起林远说过的话——“你眼神像你父亲,冷得能冻住血。”那时她以为他在说王将军。可现在……
她抱紧林远的身子,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肩膀。泪水模糊了视线,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颤抖,“王家满门抄斩,是为了什么?”
镜灵沉默片刻,才开口:“为了保护你。”
王婉清猛地抬头。
“王家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身份的家族。”镜灵说,“他们若不灭,迟早会有人发现真相。”
王婉清的手指松开了林远的肩膀。
原来如此。原来她五年来拼命想为王家讨回的“公道”,根本就是错的。她以为是在复仇,其实是在伤害真正保护她的人。
她苦笑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低声问。
“你有两个选择。”镜灵说,“一是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从此不再追究。二是解开凤印的封印,取回真正的记忆。”
王婉清沉默。
她低头看着林远的脸。他闭着眼,像个睡着的人。可她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微微发抖。
“如果我选择后者,会发生什么?”她问。
“你会想起所有事。”镜灵说,“包括你真正的母亲是谁,真正的父亲是谁,还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婉清咬紧牙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靖王总是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他会在大婚夜对她说“别走”。为什么他现在要追杀她——因为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一旦恢复记忆,整个大宁王朝都会动摇。
“我选后者。”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凤印猛地一震。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骨头。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深宫暖阁内,皇后抱着襁褓与嬷嬷密谈:“调换之事万不可泄露。”
产房外,王夫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叹息:“这孩子眉眼与陛下真像。”
暗室中母亲撕毁密诏,将凤印按在女儿额头:“记住,你是王家的孩子。”
王婉清痛苦地呻吟一声,指甲抠进泥土。她感觉胸口快要炸开,血液在沸腾。
“啊——!”她忍不住大喊。
镜灵看着她,眼神复杂。
“记住。”她说,“当你知道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婉清猛地睁开眼。她的眼瞳泛起金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终于明白了。
她是真正的皇嗣血脉。凤印是封印,也是钥匙。她不是复仇者,而是被复仇的对象。
她不是受害者,而是被保护的人。
她不是王家的女儿,而是大宁王朝的正统继承人。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晨雾,望向远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靖王所在的地方。
“这一切,”她低声说,“都是个局。”
镜灵没有说话。
王婉清转身,抱起林远的身子。她轻轻吻了他的额头,眼泪滴在他脸上。
“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走到最后。”她喃喃,“可现在,我只能一个人走了。”
她迈步向前,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湖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几圈微弱的涟漪。
远处,湖底传来一声低语,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
王婉清踉跄着站起身。晨雾里,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镜湖上晃动,那张脸分明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身后传来窸窣声。她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芦苇丛中钻出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让她心头一紧——和靖王手下"影卫"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后退半步,脚跟抵住林远的身子。喉咙发干:"你是谁?"
黑衣人没说话,手里长剑往前一指。
王婉清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等什么。等她先动手,还是等她露出破绽?
风掠过湖面,掀起她的衣角。她突然想起镜灵的话:你现在知道的,只是真相的一角。
剑光一闪。
她翻滚避开,匕首划向对方手腕。黑衣人反应极快,长剑横格。金属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湖面荡开。
第二道黑影从右侧扑来。她咬牙,翻身跃起,借着芦苇杆子荡到半空。两把剑擦着她腰间交错而过。
胸口凤印突然发热。她看见左侧那人脚步微滞,立刻扑上去。匕首刺入对方肩胛时,她闻到血腥味混着腐叶的气息。
黑衣人闷哼一声,向后退去。她没追,反而抱起林远往后撤。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远处树梢上蹲着个人。灰袍,面容模糊。她认得那身打扮——南疆巫族。
湖面忽然泛起金光。王婉清瞳孔一缩,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母亲在这里跪拜,手里捧着月牙佩。难道这些人是冲着……
她低头看怀里的林远。他脸色青白,嘴唇泛紫。三天前的毒还在发作。
"放下他。"树上的人开口,声音沙哑,"我能救他。"
王婉清攥紧匕首:"凭什么信你?"
那人轻笑一声,跃下树梢。落地时像片落叶般轻盈。他伸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因为我知道'镜灵'的秘密。"他说,"也知道你刚解开凤印的封印。"
王婉清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人……到底是谁?
湖面的金光越来越盛。她忽然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