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

魏无羡近来心情极好，好得如同云深不知处这深秋时节难得一见的、持续放晴的碧空。那份好心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他眼角眉梢藏也藏不住的飞扬神采，连带着他身后那群“狐朋狗友”也沾了光，整日里跟着他呼朋引伴，在云深不知处这规矩森严之地，硬是开辟出一方喧闹的乐土。

他本就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主儿，如今与沈昭心意相通，那份少年人初尝情滋味的欢喜与得意，更是让他如同插上了翅膀，恨不得日日绕着她打转，将满腔的赤诚与热切都捧到她眼前。这份毫不掩饰的粘人劲儿，自然没少被江澄冷嘲热讽，被聂怀桑挤眉弄眼地调侃“魏兄这春风吹得十里桃花开”，他也浑不在意，甚至颇为自得，只当是旁人羡慕嫉妒恨。

然而，这份欢腾之下，并非全无阴霾。彩衣镇碧灵湖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水行渊，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姑苏蓝氏的心头。那东西怨气深重，盘踞湖心，非但无法根除，连将其彻底驱离都成了奢望。蓝家世代清正，绝不可能效仿岐山温氏那般，将这祸患强行驱赶至别处水域，遗祸他人。家主青蘅君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千斤重担便落在了蓝启仁与蓝曦臣肩上。蓝启仁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鬓角添了霜色，讲学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兰室里那刻板冗长的家规诵读也渐渐被忧心忡忡的沉默所取代。

这份沉重，如同山间弥漫的薄雾，悄然渗透。但对于魏无羡和他那群精力过剩的伙伴而言，蓝启仁的“放松管制”简直是天赐良机。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七八个少年郎又簇拥着魏无羡，闹哄哄地准备溜出山门，去山下寻些新鲜乐子。

一行人打打闹闹，沿着青石小径往下走，途径那栋庄严肃穆、散发着浓郁书墨冷香的藏书阁。魏无羡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山下哪家酒肆新酿的果子酒滋味绝妙，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行至阁楼下，魏无羡的脚步下意识地缓了一瞬。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向上瞥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花窗，在阁楼内投下明亮的光柱。就在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玉兰树的枝桠斜斜伸展，洁白硕大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筛碎了日光，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光影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书案前。

是沈昭。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并非他送的那件月白云锦，却依旧清丽如画。乌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她微微低着头，一手执笔，一手按着摊开的书卷，正凝神书写着什么。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窗外玉兰花的影子在她身上轻轻晃动，更衬得她如同一幅被时光温柔定格的工笔画，沉静美好，不染尘埃。

周遭少年们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魏无羡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方才还眉飞色舞讲着笑话的嘴巴也忘了合上。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扇窗、那树花、那个在光影里安静书写的身影牢牢攫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暖流。那暖流里混杂着骄傲——看，这就是他的阿昭；混杂着怜惜——她总是这般安静用功；更汹涌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立刻靠近她的冲动。

“魏兄？走啊！发什么呆？”聂怀桑见他停下，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自然也看到了窗边的沈昭，不由得“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用扇子轻轻捅了捅魏无羡的胳膊，“原来是沈师妹在……”

他话还没说完。

魏无羡猛地回神，眼底那点怔忪瞬间被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光取代！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极其敷衍地朝身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理所当然：

“你们先去！我……我找师妹有点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撇下身后那群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同伴，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地冲上了通往藏书阁的台阶！那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仿佛刚才那个被戒尺打得走不动路的人不是他！

“喂！魏无羡！”

“重色轻友啊魏兄！”

“啧啧啧……”

身后传来少年们此起彼伏、带着善意的哄笑和调侃声。魏无羡充耳不闻，只留给众人一个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火急火燎的背影。

藏书阁内一片寂静，唯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沈昭正凝神于书卷，笔尖蘸墨，在宣纸上落下娟秀工整的字迹。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她，空气中浮动着书墨的冷香和窗外玉兰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突然！

“砰！”

一声不算轻的推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沈昭被惊得手腕一抖，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墨渍。她蹙眉抬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向门口。

只见魏无羡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额角还带着奔跑后渗出的细汗，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黑亮的眼睛如同盛满了星子，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锁在她身上。

“师妹！”他声音清亮，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掩饰不住的欢喜，大步流星地就朝她这边走了过来，脚步踏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略显急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昭看着他这副风风火火、全然不顾规矩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纸上那团碍眼的墨渍，无奈地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嗔怪，却并无多少责备：

“师兄……你又胡闹。这里是藏书阁，不可喧哗奔跑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边干净的软布，小心地去吸纸上多余的墨汁。

魏无羡已经走到了她书案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知道知道！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他敷衍地应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她的书案上，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和热切，“我就是……就是路过，看见你在这儿，想你了……就上来看看你。”

那直白热烈的“想你了”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沈昭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擦拭墨渍的手指微微一顿，耳尖悄然爬上一抹绯红。她抬起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纵容：“油嘴滑舌……才分开多久？”

“那也想！”魏无羡理直气壮，脸上笑容更盛，目光在她书案上扫过，看到那被墨渍污染的字迹，立刻自告奋勇，“哎呀，弄脏了？我帮你重新抄！”说着就要去拿她的笔。

“别动！”沈昭连忙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背，两人都是一顿。她飞快地收回手，脸颊更红了几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自己来就好。你……你坐那边去，别捣乱。”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

魏无羡被她这一按一瞪，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那点嗔怪的眼神都可爱得紧。他嘿嘿一笑，听话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却不肯安分。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歪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沈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努力集中精神重新提笔蘸墨，试图忽略那道如有实质的灼热视线。然而那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如同暖阳般笼罩着她，让她握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僵，落笔的力道也失了平日的沉稳。

魏无羡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笔尖，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满足。他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拂过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

“师妹……”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软糯，“你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沈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和直白夸奖弄得心尖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笔，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头，对上他那双盛满了笑意和星光的眼睛。

“魏无羡！”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伸手就去推他凑得过近的脑袋，“你再闹……我就让蓝二公子来请你出去了！”

提到蓝忘机，魏无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想到蓝二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地处理水行渊的后续，哪有空管他？胆子又壮了起来。他顺势抓住沈昭推过来的那只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师妹别生气！我保证安安静静的！就看着你写！”

他嘴上说着安分，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带着全然的亲昵和依恋，仿佛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沈昭挣了一下没挣开，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心底那点羞恼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丝隐秘的甜意。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只是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如同染上了窗外玉兰最娇艳的胭脂色。

她重新拿起笔，努力平复心绪，再次落笔。这一次，字迹似乎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柔和的韵味。

魏无羡果然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瓣和那在纸上游走的笔尖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和摇曳的玉兰枝影，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藏书阁内依旧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比阳光更暖的脉脉温情。窗外的风拂过，玉兰花瓣簌簌作响，仿佛在为这静谧时光伴奏。水行渊的阴影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这片温暖之外，只剩下少年少女掌心相贴的温度，和彼此眼中清晰映照的、只属于对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