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骂归骂,看着魏无羡那副龇牙咧嘴、一步三摇的惨样,终究还是认命地弯下腰。
“上来!”
魏无羡半点不客气,哼哼唧唧地趴上江澄的背,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嘶……江澄你轻点!疼着呢!”
江澄没好气地颠了他一下:“活该!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让你别招惹那个蓝忘机!现在倒好,你自己作死还要拉上他垫背!丢人丢到姑苏来了!” 他背着魏无羡,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怨气比魏无羡背后的伤更重。
沈昭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着,目光心疼又忧虑地锁在魏无羡背上。虽然隔着衣服看不到具体伤势,但那挺直的脊背被戒尺重击后的僵硬,以及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都让她揪心。她想伸手扶一把,又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处,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
魏无羡趴在江澄背上,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昭随着走动轻晃的衣袖,那熟悉的、带着安定力量的清幽莲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让他心底的憋屈和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听着江澄的抱怨,他试图辩驳,声音因为疼痛而带着点哼哼:
“诶,江澄,你又怪我……那我不是想着……我们俩都犯戒,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嘛!”他歪过一点头,试图对沈昭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你想啊,他堂堂蓝二公子自己也触犯了家规,说不定他就……嘿嘿……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呢?”
“强词夺理。”沈昭忍不住轻声嗔道,秀眉微蹙地看着他苍白却还要硬撑出嬉笑的脸,“你啊,归根到底还是馋嘴惹的祸,哪里有那么多‘说不定’的借口。”她语带责备,可那清凌凌的眸子里盈满的心疼却比话语更重。
江澄哼了一声:“听听!昭儿都比你看得明白!”
回到精舍,江澄小心翼翼、几乎是半扛半放地把魏无羡弄到他的榻上趴好。魏无羡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呼,额头抵在枕头上,缓了口气才侧过脸。
“我去找药。”江澄丢下一句,眉头紧锁地快步走了出去,留下魏无羡和沈昭在室内。
房间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在魏无羡苍白冒汗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昭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看着他一向飞扬的眉宇此刻因为疼痛而紧蹙着,散落的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缓缓在榻边坐下,犹豫了一瞬,终是伸出了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极其轻柔地将他颊边那几缕被冷汗濡湿、显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拂开,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他,又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疼不疼?”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柔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魏无羡几乎是立刻摇头,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楚,呲着牙故作轻松:“不疼不疼!师兄我身板硬朗着呢!二十下戒尺而已,小意思!蓝二那家伙细皮嫩肉的才该……嘶……”话没说完,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沈昭看着他这副强装无事却疼得打颤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那点小小的责备更是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自责和担忧。
她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些,气息拂在他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哭出来的低落和无措:
“是我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师兄……”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搅紧了衣袖,“这几日你总是魂不守舍的,一个人发呆,叹气,我问你什么你也不肯说……”她的目光落在他因为忍痛而咬出牙印的下唇上,语气越发轻柔卑微,“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师兄心里不快了,师兄才这样……闷闷不乐,才会……才会夜里溜出去喝酒发泄……才招惹了蓝二公子,最后还被打成这样……”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点哽咽的尾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仿佛他背上那二十道戒尺,是抽在了她自己心头。
这番真心剖露的、带着委屈和自责的话语,瞬间击溃了魏无羡强撑的壁垒。也让他憋闷了几天、无处排解的酸胀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不是!不是你的错!师妹!”他猛地抬头,急切地否认,也顾不上后背的剧痛了。他甚至慌得一把攥住了沈昭还停留在他颊边、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指,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沈昭的手被他猝不及防地抓个正着,那灼人的温度和他紧握的力道让她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睁着那双泛红的清亮水眸,有些茫然无措地望着他,似乎在无声地问:那是为什么?
幽微清雅的荷香因为她靠近的姿态更加清晰地在鼻端萦绕,温凉柔软的指尖被紧贴在滚烫的脸颊,魏无羡只觉得连日来心底那头焦躁不安、撕咬着他心房的困兽仿佛被这气息和触感安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此生从未有过的、面对最凶险妖邪时都不曾有过的勇气,又像是孩子在外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可以告状的长辈,那憋得他心口发疼的苦恼,混杂着少年最隐秘最纯粹、如同岩浆般炽烈却无处安放的占有欲,冲口而出:
“我……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憋闷!”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激动有些发哑,脸颊红得更厉害,贴着她的手微微蹭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我受不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愤懑和委屈,语无伦次地倾诉出来:
“聂怀桑!他、他总是盯着你看!那眼神……就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直勾勾的!还有、还有那天我们在回廊碰到那个欧阳家的那个谁,眼睛也黏在你身上!还有、还有前两天雅集……隔壁席好几个不知道谁家的弟子!都在偷偷看你!”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的酸气简直能熏倒一头牛: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那样看着你!我知道……聂二那家伙没什么坏心思,可我就是……看着烦!心里堵得慌!难受!就想……就想把你藏起来!谁也看不见最好!就我一个人看得见!不让他们看!”
这近乎蛮横无理的独占宣言,带着少年最滚烫最直白的爱意,毫无遮掩地砸了出来。最后那句“藏起来”“就我一个人看得见”,更是将他心底那份潜藏已久的、早已超越同门之谊的情愫赤裸裸地袒露在日光之下。
精舍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窗外细碎的鸟鸣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而滚烫的告白冲击得彻底呆住了。
攥在她指尖的力道依然发烫,甚至微微颤抖。她看着眼前这张离得极近的脸——平日里总是带着飞扬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委屈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灼热光芒;英挺的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紧抿的唇瓣透着一丝倔强……他像个赌上全部身家等待最终宣判的亡命徒。
心口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烙铁。
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她浑身都轻轻颤栗起来。
那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滚烫,如此……孩子气又令人心折的话语。
像熔岩冲破地壳,像星火燎尽荒原。
“师……师兄……” 沈昭低低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飘渺得不似自己的。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炽热的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忘记了他后背的伤,忘记了他因何而起的委屈,整个世界似乎都缩小到了眼前这张带着稚气、执拗又无比认真的面孔上。
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黑亮眸子里,清晰地燃烧着一种名为爱慕的、足以焚毁一切藩篱的烈焰。
炽热,直接,不容置疑。
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朦胧的屏障也彻底点燃。
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与他脸颊相贴的触感,让她脸上也迅速染上不输于他的绯红霞色。胸腔里那颗心如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时间仿佛凝滞。
少年滚烫的告白。
少女骤起波澜的心湖。
窗外风声悠远。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极其温柔地、再一次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这一次,她的动作里不再仅有心疼的安抚,更添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如同对待心爱之物的亲昵与纵容。
她的目光撞进他执拗又带着期盼的眼眸深处。
唇瓣微启,声音轻轻的,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足以激起万丈涟漪:
“……傻子。”
一声嗔责,三分羞涩,七分难言的悸动,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