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的金辉洒落在云深不知处的白墙黛瓦和湿润的青石小径上,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气息。
沈昭自精舍内步出,足音轻软。当真是穿上了魏无羡昨日送来的那件月白云锦暗纹长裙。清晨的光线温润地流淌过她的肩颈,那月白的底色衬得她容色愈发清丽如雪,细腻流动的银丝暗纹,恍若细碎星辰不经意间缀落其上,随着她莲步轻移,在衣袂间流转出低调而温润的光泽。她将一头青丝简单绾起,斜插了一枚素雅的莲花玉簪,整个人如同从澄澈溪水中浮出的清月,纯净得不染尘埃。
她怀中抱着几卷前两日借阅的书册,准备前往藏书阁归还。心中那份隐秘的欢喜如同衣襟下藏着的露珠,被她小心翼翼地妥帖安放。这裙子,她珍重又喜欢。
行至一处连接内院与藏书阁的长回廊转角,尚未靠近,便听见熟悉的、略显嘈杂的说笑声传来。探身看去,果然见魏无羡一只胳膊勾着江澄的肩膀,另一手比划着什么,神采飞扬,另一旁聂怀桑则满脸兴奋,三个人正挤在角落一道竹影掩映的石阶旁,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都打探好了!那几只绝对够肥!” 聂怀桑压低了声音,眼中放光。
“我看行!”魏无羡拍板,笑容灿烂,“走!江澄!聂兄!后山走起!练什么剑,早膳都没进多少,不如烤鸡实在!”
江澄被他勒得直皱眉,试图甩开:“魏无羡!松手!大早上就犯浑!要去你自己……”
话音未落。
“咦?”聂怀桑眼神随意地往回廊方向一瞥,目光掠过那片素雅清冷的身影时,猛地定住了。他嘴巴微张,手中的扇子也忘了摇,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攫取了魂魄,声音都飘了调,“魏……魏兄……那边……那、那位仙子……是不是你师妹沈姑娘啊……”
魏无羡正和江澄较着劲儿,闻声下意识顺着他呆滞的目光方向转过头去。
只一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微小的暂停键。
回廊尽头的拱门下,晨光倾泻,沈昭一身月白云裳,如同浸润了月华与晨露的素莲,亭亭立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流转着细碎的银光,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气质沉静清贵,当真不似凡间人物。
魏无羡的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不轻不重地拂过,猛地一跳,随即泛起一阵隐秘而滚烫的欢喜潮汐。她穿着他送的裙子!是他眼光好千挑万选的!那流风回雪般的风姿落在眼底,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方才闹腾的心思瞬间被一种莫名的、饱胀的情绪填满,黑亮的眸子里瞬间映满了那抹月白身影。
沈昭见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唇角微弯,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目光如水般流过三人,最后轻轻落在呆立原地的魏无羡身上。
她非但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朝他们走近了几步。迎着魏无羡那仿佛被定住的、一瞬不瞬的眼神,她竟在原地停住脚步,唇角含笑,轻轻提起一点裙裾的边缘,在他的注视下,如蝶穿花般轻盈地转了一个小小的、流畅的圆。
发髻边那支素雅的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回廊里静了那么一瞬。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又坦然的温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漾开:
“师兄,好看吗?”
那一个轻巧的回旋,裙裾漾开的弧度,连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带点小得意的笑意,像一支无形的箭,精准地击中魏无羡的心房。他只觉得耳根发烫,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鼓噪得快要蹦出来,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哈!”一旁的江澄最先打破沉默,看着自己表妹难得流露出的这点娇俏小女儿情态,又瞥了眼旁边已然看呆的魏无羡,忍不住嗤笑一声,调侃道,“好看!怎么不好看?我们昭儿穿什么都好看!更何况……”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戏谑地在魏无羡脸上打转,“是你这位好师兄,千挑万选,一大清早巴巴地跑下山去亲自挑选回来的,能不入得了他的‘法眼’?自然是顶好看的!”
“兄长!”沈昭听出江澄话里的促狭,白皙的面颊上迅速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一直蔓延到精致的耳垂,那抹绯色在月白衣领的映衬下更显娇艳。她嗔怪地瞪了江澄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含羞带怯。
这一句娇嗔反而更坐实了江澄的话。魏无羡只觉得脸皮也跟着发烫,但心里那股被夸奖和被她穿上身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冲垮了那点不自在。他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平日里那副无赖又欠扁的得意模样:“那当然!我亲自挑的,能不好看么?”他朝沈昭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不掺半点虚言的肯定,“师妹穿着它,比月宫仙子还好看百倍!”
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傻气模样,惹得沈昭忍不住噗嗤一笑,眸中笑意更浓,方才那点羞赧也化作了柔和的光晕。
聂怀桑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和那环绕的氛围,再看看江澄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咂咂嘴,小声嘀咕:“嗯……的确是顶好看……”
几人又闲聊几句后山的“肥鸡”计划,沈昭便抱着书卷继续往藏书阁方向走。
魏无羡眼睛转了转,突然对江澄和聂怀桑挥挥手:“你们先去!打探好窝点!我先去藏书阁还本书,马上就来找你们!”说完,不等两人反应,抬脚就跟上了沈昭的脚步,动作无比自然,仿佛他真要去藏书阁一样。
“喂!魏无羡!你……”江澄瞪着他迅速黏到沈昭身边的背影,气得话都噎住了。聂怀桑则是一脸“懂了懂了”的暧昧笑容,拉着还想骂人的江澄往后山方向走:“行啦江兄,魏兄的事让他自己处理,我们先去看看地形……”
沈昭听着身后紧跟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行至藏书阁附近一处僻静无人的石阶小径,阳光透过茂密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沈昭才停住脚步,转身。
魏无羡跟着停下,还沉浸在方才她那月华般清皎的身影中:“师妹,怎么不……”
话音未落。
沈昭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锦帕仔细包裹着的物件,递到他面前。锦帕被她的指尖轻轻掀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极精致的剑穗。材质是上好的冰蚕丝,色泽是极淡雅的藕荷色,编织工艺繁复流畅,中间串着一枚浑圆莹润、微泛冷光的白玉珠,玉珠下方垂着几缕同样纤细的藕荷色丝绦。最特别的是,那剑穗似乎隐隐约约透着一缕极其清雅的荷香,与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沈昭目光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如同浸了胭脂。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努力镇定:
“师兄昨日赠我衣裙,料子贵重,心意无价……我心里欢喜得紧。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是我自己闲暇时用冰蚕丝和碎玉做的,”她顿了一下,抬起眸子,眼神清澈真挚地望进魏无羡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不知道……回不回得上师兄的心意……”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微风拂过新荷,那点羞赧几乎要烧起来。
魏无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花!他看着那静静躺在锦帕中的、带着她独特气息的剑穗,那淡雅的藕荷色是她的颜色,那清幽的荷香是她独有的味道!这是她亲手做的!给他的佩剑!
巨大的、带着晕眩感的狂喜瞬间将他吞噬!手比脑子更快地伸了出去,一把将那小小的剑穗连同锦帕一起抓在了手里!
指尖触碰到了锦帕边缘她微凉的手指,两人的手都像是被烫到般轻轻一颤。
魏无羡忙不迭地点头,舌头都激动得有些打结:“回得上!当然回得上!师妹做的,什么都好!最好!”他语无伦次,只想紧紧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像对待世间至宝般解开系绳,笨拙地试图将剑穗系在自己的佩剑“随便”的剑柄玉环上。然而兴奋和紧张交织,手指竟有些发抖,平日里灵活无比的手指此刻仿佛有了自己的主意,系了几次,不是松垮垮就是不伦不类。
看着他手忙脚乱、耳根通红、连脖子都涨红了的笨拙样子,沈昭眼底最后一点羞怯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笨……”她轻轻上前一步,微凉的指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中那团乱糟糟的丝绳和剑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清冽如莲的馨香骤然靠近,瞬间将他包裹。沈昭微微低头,纤白的手指灵巧地翻动,将那藕荷色的冰蚕丝绳一圈圈缠绕、打结、固定,再将那枚温润的白玉珠调整到最妥帖的位置。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仪式。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跳跃在她垂落的眼睫上、落在她专注的面庞上。那近在咫尺的柔软发顶,那细细的、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魏无羡的手背,那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的荷香将他彻底缠绕……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暖炉上煨着,心跳如擂鼓,擂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不过片刻,一个精致漂亮、垂感十足的剑穗便稳稳地悬在了“随便”的剑柄末端。藕荷色的丝绦垂落,那枚白玉珠在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皎洁的光芒。
“……好了。”沈昭直起身,看着那垂在少年黑鞘红穗的佩剑旁、分外和谐的藕荷剑穗,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赧然。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亲近距离。
但那缕萦绕在剑穗上、缠绕在他鼻尖心头的荷香,却如同最柔韧的情丝,再未散开。
“谢谢师妹!”魏无羡猛地回神,指尖抚上那垂落的丝绦和温润的玉珠,只觉得每一寸纹理都滚烫无比。他将“随便”横在胸前,珍而重之地看着,仿佛那不是一柄利刃,而是一件无价的珍宝。他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笑容明亮得晃眼。
是夜。
云深不知处的精舍内一片寂静。江澄早已躺在榻上,呼吸匀长。
魏无羡却毫无睡意。他没有抱着剑,怀里却被一件物事填满——正是那枚藕荷色的剑穗。他侧身躺在榻上,指尖一遍遍描摹过冰蚕丝绳的编织纹路,捻着那枚带着些许体温的白玉珠,将那独属于她的清雅荷香一遍遍嗅入肺腑。
白日里回廊下的惊鸿一瞥,她月华般的身影;石阶角落她低头为他系上剑穗时,那柔软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还有那贴近时包裹住他整个感官的、令人心悸的莲香……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搅得他心口如同揣了一窝躁动不安的雀鸟。
他一会儿把玩着剑穗傻笑,一会儿又对着它皱眉思索,脸上表情变化不断,在黑夜里活像个撞了邪祟的精怪。
另一张榻上,江澄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实在受不了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借着窗外透入的微薄月光,瞥了一眼魏无羡那副神魂颠倒、抱着剑穗一脸痴笑的模样。
江澄额角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语和看透一切的暴虐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起自己枕边擦剑的绒布,裹成团,朝着魏无羡那张傻乐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魏无羡!你闹够了没有!”
江澄的声音压抑着咆哮的冲动,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抱着个破剑穗发什么疯?!看你那点出息!晚上怕不是想抱着它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