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闹地

沈昭终究没能“陪”魏无羡到抄书结束的最后一刻。仅仅过了两日，她的表兄江澄便如同踩着点一般寻到了藏书阁下。

“出来。”江澄没好气地朝着窗户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眼神精准地锁定在沈昭身上，刻意忽略掉旁边魏无羡瞬间垮下去的脸和立刻亮起来的、准备耍赖的意图眼神。

“兄长？”沈昭放下书卷，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小小讶异和不自觉流露的、只有面对江澄时才有的那点细微的亲昵依赖。

江澄眉头紧锁，目光在她和旁边立刻装模作样奋笔疾书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魏无羡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是兄长式的毋庸置疑：“随我去兰室，落下的课业不能拖。再在这里待下去，”他声音陡然加重，意有所指地瞥了魏无羡一眼，“有人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彻底管不住了！跟我回去。”

魏无羡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大大的墨点。他哀怨地看着江澄，无声地控诉这“棒打鸳鸯”——在他心里，这就是棒打他和师妹安静共处的美好时光！但碍于蓝忘机就在几步之外散发着寒气，他不敢真的出声抗议。

沈羽看着江澄不容置喙的神色，又无奈地看了看身边瞬间蔫成一颗脱水蔫菜的师兄，心中明白兄长说的“惯坏”并非全无道理。她朝魏无羡投去一个安抚中带着些许歉意、让他好自为之的眼神，低声对窗外的江澄道：“知道了，兄长。”她动作轻巧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卷，对着蓝忘机方向，隔着书架的缝隙行了一礼，随即无声地退出了弥漫着书墨冷香、也弥漫着魏无羡巨大“怨念”的空间。

魏无羡目送着那抹素雅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仿佛身上的暖和气都被抽走大半，连带着那如山高的《雅正集》都显得更加面目可憎起来。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抄书的日子，没了师妹在侧，连敷衍都提不起劲儿了。不过，某些天才人物，总能在这禁闭的方寸之地，给自己“找点乐子”。

时光流淌，魏无羡终于在禁闭期满的那日清晨，顶着因连夜“创作”而略显倦怠却又神采飞扬的脸，步履轻快地“滚”出了藏书阁。

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澄和聂怀桑几乎是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就迎了上去。聂怀桑手里还捏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一副又兴奋又紧张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魏兄！东西……带出来了？”

魏无羡得意地挑眉，正要开口炫耀功绩——

“魏无羡！”一声清冷的怒斥如同带着冰雪气息的利刃，猝不及防地从藏书阁内追袭而出！

这声音……是蓝忘机！

江澄和聂怀桑脸色同时一白，拽起魏无羡的胳膊就跑！

“快走！”江澄低吼。

“天爷……快跑快跑！”聂怀桑慌得声音都劈了叉。

“诶？等等！我的……哎呀我的珍藏本……”魏无羡被拽得一个踉跄，一边跑一边还想回头张望，痛心疾首，“可惜了！可惜了！蓝二也太不怜惜典籍了……”

江澄听得额角青筋暴跳：“魏无羡！你又干了什么找死的事？！”

“别说我了！江澄！赶紧跑！”魏无羡脚下生风，还不忘挤兑。

聂怀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忘由衷感慨：“魏……魏兄……厉害！当真……厉害啊！”

三人如同惊弓之鸟，撒丫子狂奔穿过云深不知处清净的庭院小径，一路卷起细小的尘土。魏无羡嘴里念念叨叨着“可惜”，江澄怒骂着“找死”，聂怀桑的“厉害”断断续续，混合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重重檐宇之后，徒留空气中一股狼狈又荒唐的余韵。

恰在此时，沈昭刚从兰室下学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精舍方向缓步而行。刚走到一处月洞门下，便见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以冲锋陷阵般的架势，风风火火、毫无形象地从远处的花木丛后面一闪而过，衣袂翻飞，卷起几片落叶，眨眼间就跑没影了，只留下几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惊呼。

“……可惜……可惜了……”

“魏无羡！你又找死！”

“……别说我……江澄……快跑！”

“……厉害……魏兄……”

沈昭在原地顿住脚步，秀眉微蹙，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疑虑雾气。这是……闯祸了？听声音，魏师兄仿佛还损失了什么“珍藏”？结合那个方向……她心头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又觉荒谬。以蓝二公子的涵养……能把人直接追得这般亡命奔逃？她又望了一眼三人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起一丝笑意。看来师兄这禁闭，关得“成果斐然”。罢了，只要人没真伤着就行。

午后的演武场空旷而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在地面投下细碎跃动的光斑。沈昭一袭利落的浅色劲装，手中“月照”寒光流淌，映着她沉静专注的眉眼。剑随心动，点、刺、撩、抹、扫，每一个动作都迅捷精准，如同行云流水。剑光时而如冷月清辉倾泻而下，时而如骤雨疾风密不透风，身姿矫若游龙，腾挪闪转间自带一股沉稳锋锐的气韵，虽还带着少女的纤巧，但那份日臻成熟的凌厉气势，已隐隐有同辈翘楚之风。

沈昭凝神于剑尖，未曾留意不远处竹林边缘投来的那道黏着滚烫的视线。

魏无羡斜倚在一根青竹上，双臂环胸，早不知在那儿“偷窥”了多久。他早上一番惊心动魄的狂奔后，回精舍换了身衣服，江澄抓他去听训也被他嬉皮笑脸地赖掉了，满心想的，只有他关了几日没见的师妹。循着记忆中她练剑的习惯地点找来，果然在此。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目光灼灼，从她清丽的侧脸，滑到轻盈的肩背，再到被束腰勾勒出的纤细腰肢和充满韧性的长腿，最后定格在她握剑的手上——那手腕翻转挑刺，力道恰到好处，线条优美又蕴含着力量。

少女的身影在阳光下仿佛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手中长剑与她的气息完美交融。魏无羡看得有些痴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赏，以及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到沈昭一套剑法使完，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敛息收势。

“师兄做什么呢，这般鬼祟？”

带着笑意的清澈嗓音响起。沈昭微微侧首，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竹林边那个“痴汉”的身影。

魏无羡被当场抓包，半点不慌，脸上瞬间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从竹子上直起身，快步就凑了过去，动作自然无比地伸手就轻轻握住了她执剑的右手腕。

“累不累？手腕酸不酸？”他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无尽的熟稔。以前在莲花坞，每逢她练剑练得发狠时，手腕酸痛了，大多也是他这样给她慢慢揉开的。

微凉的手指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触感，力度适中地在她用力过后的手腕内侧轻轻按着。沈羽指尖微蜷，并未抽回，只是由着他。这样亲昵的小动作，从小到大的确习以为常。她瞪他一眼，嗔道：“少来这套。早上你跟江澄他们慌慌张张跑什么？是不是又惹祸了？”话是责备，语气却是纵容的。

魏无羡手上揉捏的动作没停，眼神却微微飘忽了一瞬，语气变得无比无辜又轻描淡写：“哪有惹祸？就是抄完书出来……嗯，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跑两步舒畅舒畅筋骨嘛！蓝忘机那人你也知道，古板得很，被他瞪一眼都算‘罪过’……”他信口开河，插科打诨，故意忽略掉锦囊和那本“粉碎性牺牲”的珍藏本，试图将话题轻松带过。

沈昭岂会不知他德行？看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早上那事定然不小。不过他既然不肯说，她也不再追问。手腕被他揉捏得很是舒服，紧绷的筋肉缓缓松弛下来，她也就不再言语，只拿一双明眸睨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继续编，我看着。

魏无羡见她不再追问，心中一松，手上动作更带劲儿了，那点委屈巴巴的神色又冒了出来，声音黏腻得像刚熬好的饴糖：“师妹……被关的这几日，真是想你想得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像是要确认人就在眼前，是真的回来了一样。

“油嘴滑舌。”沈昭脸颊微烫，垂下眼帘嘟囔了一句，手却乖顺地任由他握着、揉着，手腕甚至还配合地稍稍上抬了半寸，让他按得更方便。

得了她的默许，魏无羡简直像是得到了通行令牌，立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挂件。一路陪着她慢悠悠走回精舍的路上，他絮絮叨叨没个完。“藏书阁里冷得像个冰窖！”“你不知道蓝二那个木头人，能把人活活冻死！”“连杯热茶都没有！还是莲花坞好……”他像只被关了很久终于放风的大狗狗，围着她身边打转，一步也不肯远离，偶尔手臂或肩背会不经意地碰到她，带着一种全然的依恋和欢喜。

回到沈昭那间清净雅致的精舍，他更是登堂入室，赖着不走了。沈昭取过干净的软布和润剑的油脂，准备擦拭月照。

“来来来，我帮你！”魏无羡自告奋勇，挨着她坐下，不由分说便拿过一块布。

“不用你……别弄乱了……”沈昭无奈，却也任由他将剑拿了过去。魏无羡并非不懂装懂，他擦剑的手势相当标准专业，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寸剑脊剑锋，小心翼翼地清理残留的草屑尘土。只是他的位置靠得极近，近到沈昭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这还不算，他一边擦，目光却像粘了蜜糖一样，时不时就瞟向她。

少女沐浴后换了身更轻便舒适的素白常服，如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青丝调皮的垂落在纤长的颈侧和细腻如玉的腮边。魏无羡看得心痒痒，擦完了剑，借着放回剑匣的姿势，指尖便极其自然地撩起一缕他觊觎了半天的发丝。那发丝滑得像最上好的绸缎，泛着乌黑健康的光泽，缠绕在他指尖，轻轻摩挲。

“头发……也长长了些……”他低声喃喃，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发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迷恋。那丝丝缕缕的幽淡荷花冷香自她发间、颈侧幽幽传来，是家乡湖风的气味，也是独属于她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心脾。魏无羡忍不住更凑近些，贪婪地嗅着这熟悉得让人心安的香气，连日来困在冰冷藏书阁的郁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涤荡干净。

他就这样半趴在她屋里的矮几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还时不时卷着她的发梢把玩，开始天南海北地胡扯。从云深不知处的山石形状多么不如莲花坞的有趣，到蓝氏饭菜多么寡淡，再到自己构思出了什么新奇符箓的雏形（被他含糊带过，怕她觉得自己不务正业）……说得眉飞色舞，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少女。沈昭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手里做着些女红或是整理物品的琐事。窗外日影一点点拉长，屋内气氛温暖而宁谧，少年眼中星辉闪亮，少女唇边浅笑清浅。

直到暮色四合，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便是江澄那标志性的、带着三分不耐七分嫌弃的声音响起：

“魏无羡！我就知道！一准儿赖在阿昭这儿！”

门被拉开，江澄看着屋内这黏糊糊的景象——魏无羡整个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还巴巴地看着正从内间走出的沈昭；而沈昭则刚放下手中的活计，神色平静，仿佛这场景天经地义。

江澄额角抽了抽，对上自家表妹那双清澈平静又带着点询问的眸子，那句更重的训斥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气：“行了，别磨蹭了。该用晚膳了。”

他目光转向沈昭。

“嗯，”沈昭迎上江澄的眼神，浅笑应道，“正巧厨房刚送来了晚饭。兄长和师兄就留下来一起吃吧。”

江澄本想拒绝，但看着沈昭柔和的眼神，再看看旁边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盯着桌上食盒的魏无羡，最终还是板着脸点了头。

一顿晚饭倒也吃得还算和谐。食盒打开，是简单的几样清粥小菜，但胜在食材新鲜，口味也做了些符合他们习惯的调整。魏无羡总算暂时歇了那张滔滔不绝的嘴，狼吞虎咽，还不忘给沈昭夹点他认为好吃的。江澄虽然脸色还是绷着，但也没再说什么，默然地吃着，偶尔也抬手给沈昭碗里多拨些菜。

饭后，江澄彻底成了那个破坏气氛的“恶人”。

“走了！”他一把薅住魏无羡的后衣领，几乎是把他从饭桌旁的凳子上拎了起来，“你赖一天了还不够？别耽误阿昭休息！”

魏无羡被拽得哎哟一声，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沈昭：“师妹——我明天……”

“明天好好去听讲！”江澄不由分说，打断他的痴心妄想，硬拖着他往外走，“走了！看你这出息！”

沈昭站在门口，柔黄的灯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朝被拖着走的魏无羡挥了挥手。魏无羡还在一步三回头，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终究还是被江澄不容反抗地拉走了，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带着点抱怨的脚步声和被暮色温柔包裹的安静院落。

看着两人消失在小径转角，沈昭轻轻掩上门，隔绝了院外的凉意。她走到方才三人坐过的矮几旁，目光落在魏无羡之前趴过的位置，那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带来的暖意和欢腾。

想起魏无羡揉着她手腕喊委屈的样子，想起他偷偷把玩自己头发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絮絮叨叨时眼底那灿若星辰的光芒，还有江澄那副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唇畔，一缕温柔得化不开的笑意悄然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在静谧的精舍里静静漾开。

窗外，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云深不知处的群山，檐角下，一盏小巧的风灯被点燃，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无声地守着屋内的静谧与残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