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最终自然是没抄那厚如砖块的《雅正集》。他将那“艰巨”的任务,作为一番“兄弟义气”的交易,轻松甩给了听闻处罚而愁眉苦脸前来“求救”的聂怀桑。代价?不过是来日考校时,魏无羡想法子“照拂”一二,让聂怀桑顺利过关罢了。
聂怀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欣然同意,连夜奋笔疾书,熬得眼下青黑一片,总算是在规定时日将三份抄写得虽谈不上如蓝家子弟般工整绝伦、倒也勉强能辨认的《雅正集》工工整整摆在了魏无羡桌上。魏无羡拿到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极了。
转眼便是考校之日。偌大的静室内鸦雀无声,唯有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几声鸟鸣。蓝启仁端坐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蓝忘机则如冰雕般立在讲席旁,充当着最为严苛的监考官。
考题艰深晦涩,聂怀桑对着卷子上的墨字,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如天书。他抓耳挠腮,额角冒汗,苦思冥想,终于熬不下去,趁着蓝忘机目光移向别处的空档,飞快地给邻座的魏无羡递了个眼神——该你出手了,魏兄!
魏无羡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动作极其隐蔽,指尖捏着一个早已备好的、揉得极小的纸团,手腕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抖——
那纸团裹挟着聂怀桑全部的希望,划出一道极其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朝着他的书案落去!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雪白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掠过!
“啪!”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竟在那纸团即将着陆于聂怀桑案头的前一刹,精准无比地悬空截住了它!那只手的主人——蓝忘机,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聂怀桑身侧,正垂下那双浅淡的琉璃眼眸,冰冷的视线从指间捏着的、那团可笑的作弊证据,徐徐移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聂怀桑,最后定格在始作俑者魏无羡那还未完全收回笑意的脸上。
静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所有学子都停下了笔,惊骇地望着这一幕。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揉皱的纸团轻轻展平,当众看了一眼——上面潦草地画了几笔箭头和解咒要诀的示意草图,连聂怀桑那笨拙的“魏兄救我”四个字都清晰可见。
“魏婴!”蓝启仁的怒吼终于打破了死寂,惊雷般在静室炸响,“聂怀桑!你们——好!好得很!”
事情的结果毫无悬念。
聂怀桑因为意图作弊(尽管纸条内容尚未得见),加上平日课业怠惰,被罚同样抄写《雅正集》三遍。
而魏无羡,先是课堂上大放厥词宣扬邪魔歪道,后又屡次触犯家规(翻墙、偷酒、打架),如今更是公然在考场上协助舞弊,数罪并罚!
蓝启仁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宣布:
“魏婴!你屡教不改,顽劣至极!从明日申时开始,罚你去藏书阁禁足!亲手抄写《雅正集》十遍!由忘机负责看守监督!一日未抄完,一日不得离开藏书阁!胆敢少一遍、一字、一笔!后果自负!”
“十遍?!”魏无羡失声惊呼,这次是真切地感到五雷轰顶,“蓝先生……”
“再多言一句,便罚二十遍!”蓝启仁根本不给他申辩的机会,拍案定音。
黄昏的光线给云深不知处的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但魏无羡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他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脚步,步履蹒跚地来到了沈昭位于女修精舍的厢房外。
“师妹——”一声拖得老长、哀怨委屈到极点的呼唤在门外响起。
沈昭刚结束考校,正坐在窗下矮榻上整理随身带来的细软。闻声抬头,便看见魏无羡蔫头耷脑地倚在门框上,那一身向来张扬不羁的黑衣红发带此刻都透着一股浓烈的“丧气”。他脸上不见平日的嬉笑飞扬,只剩下一副天塌下来的可怜样。
沈昭起身,走到门边。晚风拂动她浅紫色的衣袂和发梢,姿态比少时更添了几分温柔的沉静。这些年她长大不少,在旁人面前,是莲花坞端雅沉静的小师妹,温柔知礼,仿佛一泓澄澈平静的湖水。只有在这个人面前,那些被小心收敛的鲜活灵巧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如同湖面被阳光激起的细细涟漪——那是被魏无羡独一份的、惯纵娇宠出来的,独属于他的风景。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自然猜到了七八分原委,无奈又好笑地轻轻叹了口气:“又闯祸了?”
“真不能怪我!”魏无羡立刻诉苦,试图占据道德高地,“那题出得忒刁钻!聂二那家伙抓耳挠腮眼看就要当场晕过去,我好心……谁能想到蓝二那家伙像个背后长眼的鬼影子!神出鬼没!”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十遍!师妹!整整十遍!厚厚十本书啊!把我手抄断了也写不完!那老古板蓝启仁分明是想把我永远钉在藏书阁里变成人干!”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配上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实在让人难以严肃指责。沈昭看着他,听着他那颠倒黑白的辩白,又气又好笑,那点因他胡闹而生的微恼早已被无奈取代。
“即便如此,”沈昭微微板起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意,眼波却如水波般盈盈地横了他一眼,“你也不该答应他那等舞弊之事。课业不精,当勤勉补足,岂能走此捷径?”她轻咬着下唇,那努力维持着严肃的样子,在魏无羡看来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俏灵动。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叫师兄的小女孩了,但这份独对他流露的、嗔中含笑的生动,却比儿时更让魏无羡心头发软。
“我……”魏无羡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痒,狡辩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他眼珠转了转,那副天塌地陷般的委屈瞬间放大数倍。刚才还是倚在门框装可怜,此刻竟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似的,往前一步,径直就挨到了沈昭身前。
清冽的荷花香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在鼻端,那是她素来随身携带的荷包散发的、如同莲花坞记忆深处般熟悉的清雅芬芳。
“师妹——”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掺了无数份可怜兮兮的糖分,拖着软绵绵的调子。不等沈昭反应,他竟然微微俯下身,毛茸茸的脑袋带着熟悉的阳光气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埋进了沈昭的颈侧!
温暖细腻的肌肤近在咫尺,清甜的荷香包裹了他整个呼吸。魏无羡只觉得脸颊下隔着薄薄衣料的颈窝温软异常,他甚至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沈昭脉搏细微的跳动节奏。
“咚咚——咚咚——”
那声音如同擂鼓,重重地敲在他自己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发烫,血液奔涌。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悸动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窒了一瞬,圈揽着委屈的念头下,涌动着隐秘的欢喜和依恋。他下意识地将脸颊更往那温暖的柔软处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型犬,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出来,带着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依赖和祈求:
“我知道错了……可是……明天一整天……不,是好多好多个明天……我都要一个人待在那个冷冰冰、全是书味儿的藏书阁里,对着那个万年冰山脸蓝二抄写那劳什子东西了……离了师妹你……别说抄书,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会闷死在那儿的……”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敏感的肌肤,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沈昭的身体在他贴近的瞬间便僵硬起来,脸上腾起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朵尖,那抹绯色比晚霞还要醉人。她心如鹿撞,指尖下意识地蜷缩,想推开他,又莫名地使不出力气。他絮絮叨叨的抱怨、那真实的委屈和依赖,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心湖。颈窝处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无声地传递着一种青涩滚烫的情愫。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慌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胡说什么?蓝二公子只是尽责而已……”
“我不管!”魏无羡继续埋在她颈间耍无赖,声音闷得近乎撒娇,“师妹……你就当行行好……救人一命……明天……申时……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你就坐在旁边看你的书……让我偶尔……看一眼就好……” 他得寸进尺,贪婪地汲取着那温软的触感和清雅的香气。
晚风吹拂着精舍庭院里的修竹,沙沙作响。少女静静地站着,颈侧埋着少年温热的脸庞,微红的脸颊在暮色里如同含苞待放的晚莲。许久,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无奈宠溺的叹息如同落花轻拂水面:
“……抄不完,可别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