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在云深不知处的山峦间完全散去，露水浸湿了青石板小径。沈昭、魏无羡、江澄三人踏着湿滑的石阶，走向位于半山腰的兰室，开始他们听学的第一天。山间清寒，沈昭裹紧了云梦江氏标志性的浅紫外衫，跟在步履散漫的魏无羡身侧。魏无羡依旧是那身醒目的黑衣，红发带在脑后随意束着，与云深不知处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江澄走在前面，面色比平日更沉敛些，仿佛这样才足以应对蓝氏的清规戒律。

转过一道山廊，前方兰室前的小广场上已聚集了十数名各家子弟，身着各色服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初来乍到的拘谨与探询。其中一位身着清河聂氏服饰、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少年，正与身边几人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点“过来人”的熟稔。正是之前在此听学过的聂家二公子——聂怀桑。

“……要说这蓝家最难惹、也最值得提防的，当属蓝二公子，蓝忘机了。”聂怀桑压低了声音，一副心有余悸又按捺不住分享秘密的模样，“那位真是……”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斟酌了一下，“冰雕玉砌的一个人物，执法如铁，半分情面不讲。”

魏无羡原本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听到“蓝忘机”三个字，脚步一顿，唇角便勾起一抹极其生动、带着些微得意和“果然如此”的明亮笑容。他旁若无人地拨开前面挡路的少年，直接挤到聂怀桑那圈人旁边。

“哦？蓝二公子？”魏无羡的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眉峰一挑，“原来就是昨夜拦我的那位玉面小郎君啊！”

周遭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个穿着黑衣、言语跳脱的少年。江澄眉头皱紧，低斥：“魏无羡！”

沈昭也悄悄拉了一下魏无羡的衣袖，示意他慎言。

魏无羡哪里会理这些，他兴致勃勃，仿佛昨夜不是打架而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勋章：“你们是不知道，”他环视一圈瞠目的少年们，语调带着他特有的、引人入胜的绘声绘色，“昨夜我揣着两坛姑苏名酿‘天子笑’翻墙回来，嘿，正正好，就被这位蓝二公子逮个正着！”

众少年倒吸一口凉气。聂怀桑更是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那场面，啧啧，”魏无羡仿佛在回忆什么有趣画面，“我说，‘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他学着昨夜蓝忘机那冰寒刺骨的语气，“那人立刻冷冰冰地回我，‘云深不知处禁酒，欲买通执法者，罪加一等！’”

魏无羡摊手，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的反问：“嘿？买通？分你点好东西怎么就成了买通了？当时我就问他了，‘你不如告诉我，你家什么不禁？’”

四周鸦雀无声，连山间的鸟鸣似乎都停顿了。这些少年们大多是循规蹈矩惯了的，何曾听过如此藐视家规、还当面顶撞蓝二公子的壮举？有人眼中是纯粹的惊惧，有人却隐隐透出几分被压抑的兴奋和崇拜。

江澄只觉得一股气血冲上头顶，脸都黑了，咬牙低吼：“你还真敢跟人动手了？！”他简直能想象蓝启仁知道此事后的雷霆之怒。

“那是自然！”魏无羡笑得更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击败强敌后的骄傲光芒，“话都说不通，当然得手底下见真章。好家伙，我们就在那墙根底下过了几招，那蓝二公子身手确实厉害，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直到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得高高的，才轻飘飘扔下四个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赢了。”

“轰”的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聂怀桑的扇子“啪嗒”掉在了地上。赢了蓝忘机？！这几乎是云深不知处一个不可能的传说！

“魏无羡！”江澄几乎想当场踹他一脚。

与此同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倏地掐上魏无羡的手臂外侧，用了点劲一拧。沈昭又急又气，眼波横斜，像含了碎冰又融着清露，压低的声音带着清晰可闻的嗔怪：“胡闹！”昨晚魏无羡溜出去，她只以为他贪玩晚归，哪曾想他居然干了如此胆大包天的事？不仅触犯家规，竟还跟蓝二公子动了手，还赢了？！

“嘶——”魏无羡夸张地倒抽一口气，立刻偏头看她。对上那双写满不赞同和担忧（或许还有点对他这无法无天性子的无奈）的杏眼，他脸上的得意非但没减，反而从方才叙述“光辉战绩”的神采飞扬，瞬间转换成了另一种带着亲昵和讨好意味的笑容，黑亮的眸子弯得像新月，低低地道：“好了好了，师妹轻点，拧疼我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语气里毫无悔意，只有哄人时才有的轻松软和，身体甚至微不可察地往她那边倾斜了点，仿佛生怕她不够解气再拧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片小广场。

“噤声。”

一道清冷低沉，如同寒泉击石的男声响起，并不高，却瞬间冻住了所有喧嚣。

众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猛地噤声，大气不敢出。小广场入口处，蓝启仁板着一张严肃得如同石刻的脸，下颌的山羊胡因不悦而微微翘起，他身量不高，目光却锐利如电，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而落后他一步，与他身量相仿的，正是一身雪白家袍，束着卷云纹抹额，面无表情，气质清冷孤绝如高山冻雪的蓝忘机。

蓝启仁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人群中最“醒目”的魏无羡身上——黑衣，红发带，那副仿佛置身于春日郊游而非听学禁地的散漫姿态。他重重哼了一声，那声冷哼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当他的视线掠过蓝忘机那毫无波澜的俊美脸庞时，眼神更是严厉了几分。显然，昨夜那场“墙根下的交流”，这位先生已全然知晓。

蓝忘机的目光也落在了魏无羡身上，那双浅色的琉璃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昨夜交锋落败的痕迹，仿佛只是在看一件不相关的物品，冷漠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但正是这种彻底的漠然和古井无波，比任何怒容都更透着一种无言的轻视和距离。他对魏无羡身边的沈昭、江澄，乃至所有人，都未投去丝毫多余的关注。

魏无羡迎着蓝忘机的目光，不仅不避，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到近乎挑衅的笑容，毫无收敛之意。倒是沈昭，在蓝启仁严厉的目光下微微垂眸，掐在魏无羡臂上的手悄悄松开，站直了身体，恢复了莲花坞弟子应有的端庄静雅。

“整肃仪容，入兰室！”蓝启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喙。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对这位古板先生的深深畏惧，鱼贯走入兰室，各自屏息落座。兰室宽敞明亮，墨香清冽，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唯有墙壁上悬挂的大幅卷轴透出世家积淀的墨韵。

魏无羡在沈昭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靠窗的好位置，还不忘对沈昭挤挤眼。沈昭瞪他一眼，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替他将桌上那略显凌乱的笔墨稍稍规整了一下。江澄坐在他们前排，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正襟危坐随时准备迎接暴风雨洗礼的模样。

蓝启仁走上主位的讲席，并未开始讲述任何经文义理，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坐得笔直的学子们，最后又着重在魏无羡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古语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蓝启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凡入我云深不知处听学者，需首明规矩，克己复礼。”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讲席旁一块巨大的、光滑如玉的青石壁。壁面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蝇头小楷，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那三千条不可逾越的蓝氏家规。

蓝启仁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魏无羡那透着明显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痛心，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家规刻在石头上有人不看，视若无睹——”他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落，“那么今日，我便亲自给你们——念！一！遍！”

整个兰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鸟鸣划破，更衬得室内针落可闻。所有学子都正襟危坐，头埋得更低，只有极少数如聂怀桑者，偷偷向魏无羡投去同情又带着点看好戏的目光。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微僵，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更散漫、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弧度。他还真敢！他满不在乎地瞥向那石刻家规，目光里没有半分被针对的惶恐或愤怒，反而有种“看你能奈我何”的挑衅。

只有沈昭，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浅紫色的裙摆。她悄悄偏头看向魏无羡的侧脸，阳光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带笑的唇线，那散漫无畏的姿态，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同时又被一股莫名的暖流包裹——她知道他的胡闹，却也深知他为何“不看”。为他此刻的“众矢之的”，一丝极淡的心疼无声蔓延开。

蓝启仁不再看他，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书卷，那上面想必也是誊抄完备的家规。他开始念了。那声音刻板、冗长，毫无起伏，仿佛不是在诵读行为准则，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刑罚。一个冰冷不容置喙的“不得……”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构筑起一座森严的无形牢笼，将少年们心头刚刚燃起的对仙门轶事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期许，一点点冰冻、碾碎：

“云深不知处……不得无故喧哗！”

“不得衣冠不整，仪容懈怠！”

“不得私自斗殴，扰乱清宁！”

“不得逾时不归，夜半游荡！”

“不得私藏酒水，嗜酒贪杯！”

“不得……”

那单调、冰冷、不断重复的“不得”如同魔音贯耳，无休无止。空气凝滞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坐在角落的蓝忘机，背脊挺直如松，垂眸敛目，仿佛蓝启仁念的并非家规，而是早已镌刻入他骨髓的呼吸与心跳。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窗外偶尔掠过他眼睫的光影，才显示出他是个活物。他与这片沉寂完全融为一体，是这规则本身的一部分。

魏无羡只听了不到半盏茶，那股强大的厌烦感便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歪了歪头，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半个身子几乎要软塌在课桌上，手臂懒懒地撑着下颌，目光百无聊赖地投向窗外。窗外几株不知名的玉兰开得正盛，洁白硕大的花朵在澄澈的日光下仿佛散发着温润的光晕，无拘无束地舒展着风姿，比这满室的“不得”要顺眼千百倍。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毛笔，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窗外自由的蓝天白云和对这枯燥训诫的无声抵抗。

沈昭端坐着，努力收敛心神，试图将那冰冷刻板的字句刻入脑海。这是蓝氏的规矩，她需谨记。但她的眼尾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身边那个散漫的身影牵动。看着他懒散的姿态，看着他看向窗外时微微放空的、带着些微向往神采的侧脸，听着耳边那永不停歇、令人窒息的“不得……”，她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外，玉兰花瓣被微风摇落几片，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

兰室之内，唯余规矩，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