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到云梦的水路似乎没有尽头。雕花船舱里,沈昭依偎在姨母虞夫人身侧,指尖悄悄捻着衣角上繁复的针脚。窗外,浩渺的烟波一重又一重,倒映着初升的霞光,粼粼碎金铺满了整个江面。船橹划开水波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如同她心头那缕既期待又忐忑的细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着。
“快到了。”虞夫人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舱内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沈昭略显稚气的侧脸上,那眼神像审视一件即将陈列的玉器,“莲花坞规矩大,见了人,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沈昭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如同春日里被风拂过却努力站直的新竹,用力点头:“是,姨母,阿昭记得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她水灵灵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过的水光,既有些微怯意,又藏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姨母身上的檀香混合着水汽,是陌生的、属于云梦的气息。
船身终于轻轻一震,靠上了青石垒砌的码头。水浪拍打石岸的哗啦声清晰起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湿润的水腥气,还有隐隐的、清甜的莲叶香。沈昭跟在虞夫人身后,踏上坚实的土地。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石砌门楼气势恢宏,“莲花坞”三个大字铁画银钩,迎面扑来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门楼之后,开阔的练武场、曲折的回廊、错落的屋宇次第铺展,规模远非眉山旧居可比。仆役们无声地穿梭,见到虞夫人,皆垂首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沿着一条宽阔的回廊往里走,廊外荷塘接天莲叶,粉白的花苞点缀其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嫩。虞夫人脚步沉稳,沈昭亦步亦趋。就在回廊转角处,三个身影早已静候在那里,像是特意为她们而设的景致。
沈昭的心跳悄然快了一拍。
最前头站着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紫色的云梦江氏弟子常服,衣料考究,腰束得紧紧的。他生得眉目俊朗,只是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出几分过早的严肃。那眼神望过来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掂量一件新来的物件。沈昭立刻想起母亲提过的那位性子有些执拗的表兄——江澄。
他身旁立着一位少女,年纪稍长些,身量纤细,眉眼温婉得如同江南三月的烟雨。她穿着柔和的浅紫色衣裙,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时,便漾开一层暖暖的笑意,那笑意似乎能驱散早春的微寒。她微微侧身,悄悄对江澄说了句什么,江澄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这位,定是表姐江厌离了。
而站在稍后一步回廊阴影下的那个少年,却让沈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驻了一瞬。他也穿着同样的紫色弟子服,身量比江澄似乎还略高些,站姿挺拔得如同峭壁上的一棵青松,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晨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形状极好的下颌。他似乎想笑,又极力压着,唇角绷得有些紧,唯有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如同藏了星子,当它们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坦荡又鲜活的光彩,与这莲花坞里过分规整的气息隐隐有些格格不入。沈昭隐约猜出,这大概就是那位传闻中有些“顽劣”,却天资极高的魏师兄,魏无羡。
虞夫人停下脚步,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如同将军检阅自己的士兵。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魏无羡身上,停驻了片刻,才微微颔首,算是满意。莲花坞的规矩,在她面前,无人敢松懈半分。
“阿昭,”虞夫人的声音在廊下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操练声,“过来见过你江澄哥哥,厌离姐姐。”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魏无羡,那眼神并无温度,“还有,你魏无羡师兄。”
沈昭深吸一口气,莲塘清冽的水汽涌入肺腑。她迈着小步子上前,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身前,依着姨母的指点,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
“江澄哥哥安好。”她抬起头,目光对上江澄那双略显锐利的眼睛,声音清脆,努力稳住那丝细微的颤抖。江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字,算是回应。
转向江厌离时,沈昭紧绷的小脸立刻舒缓下来,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那温柔的浅笑如同有魔力,轻易便抚平了她初来乍到的局促。“厌离姐姐安好。”这次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带着不自觉的亲昵。江厌离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昭微凉的小手,掌心温暖干燥:“阿昭妹妹路上辛苦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最后,沈昭转向回廊阴影下的魏无羡。廊柱的阴影柔和了他过于挺拔的身姿轮廓,但那双眼睛在暗处却显得格外明亮,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她再次屈膝,声音依旧清晰,只是称呼出口时,似乎带着某种既定的距离感:“魏师兄安好。”
魏无羡挺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恭敬规矩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滞。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昭,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沈昭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突然落空后的愕然,又混杂着一点孩子气的、被区别对待的困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虞夫人不动声色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像冰水兜头浇下。所有瞬间的异样立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迅速垂下了眼睑,只恭敬地、一丝不苟地拱手还礼,声音平稳无波:“沈师妹。” 那短短三个字,再无其他。
江厌离握着沈昭的手,敏锐地感觉到了小女孩指尖细微的颤动。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魏无羡瞬间收敛的表情和沈昭带着些微茫然的小脸上打了个转,温柔的笑意里悄然掺进了一丝了然。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莲花坞巨大的练武场,将青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炙烤的干燥气息,混合着远处荷塘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清新水汽。
练武场一角,远离了那些呼喝操练的成年弟子,江厌离正耐心地指点沈昭握剑的姿势。一把小小的、专门为孩童打造的木剑握在沈昭手中,分量不重,对她纤细的手臂而言却也有些吃力。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下,浸湿了几缕贴在颊边的柔软鬓发。
“手腕要稳,阿昭,”江厌离的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新叶的风,她轻轻托住沈昭的手肘,“肩膀放松些,对,就是这样……”她一边讲解,一边用绢帕细心地替沈昭擦拭额角的汗珠。
江澄在不远处独自练着基础剑式,一招一式都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苟的力道。他目光偶尔扫过这边,看到沈昭笨拙却努力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随即又专注到自己的动作上。
练武场另一边的喧闹声大了起来,是弟子们结束了一轮对练,正聚在一起喝水休息。不知是谁先起哄,笑声和推搡声浪般涌来。魏无羡的声音在那片喧闹中格外清亮跳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怎么样,服不服?再来一轮,保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阿羡!”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笑意响起,“莫要太过得意,收敛些。”
“是,江叔叔!”魏无羡的声音立刻应道,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份得意却像关不住的春光,依旧从语调的缝隙里溢出来。
沈昭循着那声音望过去。只见人群簇拥中,魏无羡正背对着她们这边,一手叉腰,一手随意地挥着木剑,正眉飞色舞地对一个比他高壮些的弟子说着什么。他笑得眼睛弯弯,侧脸在阳光下线条生动,方才在姨母面前那种刻板的恭敬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团跳跃的、明亮灼人的火焰,散发着勃勃生机。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恣意的少年意气。
沈昭看得有些出神。这个神采飞扬、仿佛天生就该被阳光追逐的少年,和早上回廊下那个站得笔直、连笑容都小心翼翼的魏师兄,竟判若两人。木剑在她手中无意识地松了松。
“专心些,阿昭。”江厌离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带着了然的笑意。沈昭脸一热,赶紧重新握紧木剑,收敛心神,继续模仿江厌离示范的动作。可那团明亮灼热的影子,却悄悄印在了她眼角的余光里。
傍晚的暑气稍稍退却了些,空气中浮动着荷塘送来的湿润凉意。练武场上的人声渐渐稀疏,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江澄早已练完,被一个年长的师兄叫走,似乎有事要交代。江厌离见沈昭小脸泛红,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便柔声道:“阿昭也累了,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拿些解暑的酸梅汤来。”她细心地将沈昭带到练武场边缘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让她坐在树根凸起的光滑处,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槐树的浓荫像一把巨大的伞,隔绝了夕阳的余热。沈昭抱着那柄对她而言依旧有些沉的木剑,小小的身子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被凉风一吹,带来一阵舒适的微痒。她望着远处天际被落日染红的流云,耳边是渐起的蝉鸣和荷塘里细微的蛙声,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轻巧地穿过空旷的练武场,像一阵风般来到了槐树下。脚步落地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沈昭抬起头,正对上魏无羡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显然也是刚练完,额上还带着未干的汗迹,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鬓角,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而衬得那张俊朗的脸庞更加生动。他身上那件紫色的弟子服衣襟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口,袖口也随意地挽到了小臂,全然没了白日里在虞夫人面前那份拘谨的规整。夕阳的金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小师妹,”魏无羡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他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如同此刻穿过树叶的阳光碎片,带着直白的热度,毫无保留地倾泻过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忪的小脸,“累坏了吧?”声音轻快,带着自然的熟稔。
沈昭抱着木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后背抵住粗糙的树干。她点了点头,小声回答:“嗯,有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过于明亮的笑容所吸引。
魏无羡的笑容加深了些,像是很满意她的回应。他歪了歪头,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狡黠,在她脸上逡巡,声音刻意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期待和好奇:“哎,小师妹,”他顿了顿,身体又凑近了一点,沈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你看啊,你叫江澄哥哥,叫厌离姐姐……”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如同等待谜底揭晓,“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只叫师兄呢?” 他故意拖长了“师兄”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这多生分啊!来,叫声‘哥哥’听听?嗯?”那最后一个“嗯”字,带着一点上扬的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哄骗。
槐树的浓荫仿佛骤然凝固了。沈昭抱着木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魏无羡那张凑得过近的脸,带着夕阳余温和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遮拦的热情,连同他身上干净的汗味和蓬勃的气息,一股脑儿地涌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跳跃的光点,纯粹又执拗,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亮。
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麻又慌。沈昭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去,小小的脊背紧紧贴上身后粗糙冰凉的树干。那点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师兄就是师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镇定,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清晰和坚持。她抬起眼,目光迎上魏无羡那双盛满了期待和些许愕然的黑亮眸子,没有躲闪,“不能乱叫的。” 话语简单,却像一块小小的、固执的石头,投入了他眼底那片期待的光亮里。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凝滞了一瞬。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被拒绝的错愕和不解,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的涟漪。那份孩子气的狡黠和得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他维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身体却仿佛被定住了。夕阳的暖光在他微微怔住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形状好看的唇线。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意料之外的“不能”。
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模糊的操练口令、荷塘渐起的蛙鸣、头顶树叶的沙沙声——都仿佛被拉远,模糊成一片背景。槐树下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困惑的目光和她固执的坚持无声地对峙着。
过了几息,魏无羡眼底那点愕然才缓缓化开,没有恼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好奇所取代,像是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分外有趣的谜题。他唇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灿烂恣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探究和玩味的、若有所思的笑意。他依旧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却又藏着某种执拗的追问:
“哦?”他微微歪着头,目光锁在她脸上,“为什么……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