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荒原,卷起一层灰烬,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狼小妹还埋在灰太狼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那心跳——慢、沉、重,像是从地底传来。她没动。他也沒动。手臂箍着她,力道大得让她肋骨发闷,可她不想挣开。这温度是真的。这呼吸是真的。这人……还活着。
她终于回来了。
不是被系统传送,不是被记忆拉扯,不是被混沌驱使。
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灰太狼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他抬手,指尖蹭过她后颈,那里有一道细疤,是他三年前给她缝的。那时她刚从实验室逃出来,满身是血,嘴里还喊着“爸爸”。他骂她傻,一边缝一边抖手。现在他摸到那道疤,指腹停住,没再动。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狼小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把脸往他衣服里蹭了蹭,闷声说:“你才瘦,排骨都快戳穿衣服了。”
灰太狼哼了一声,手往下移,抓住她肩膀,把她推开一点,好能看清她的脸。他盯着她的眼睛,又看她嘴唇,再看她眉心那道新出现的金纹——像一道没愈合的光。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不信,伸手碰了碰那道纹路。指尖刚触到,金纹突然一闪,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指窜上来,直冲太阳穴。他眼前一黑,猛地晃了下身子。
狼小妹立刻扶住他:“怎么了?”
“没事。”他甩了甩头,压下那阵刺痛,“你这玩意儿越来越邪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光,像烧过的火炭。刚才在门里,她把喜羊羊从消散的边缘拽回来,用的是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意志,还有……灰太狼给她的那些回忆。
那些她以为早被洗掉的回忆。
五岁那年,他教她用扳手拆收音机,她砸了自己脚,他蹲着给她吹,嘴上却说“活该”;十岁生日,她想要个风筝,他熬夜做了三天,第二天扔给她时说“别人都有,丢不起那人”;她第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他抱着她跑七公里去医院,路上一直骂“别死,你死了我找谁麻烦去”。
这些事,她都记得。
可她更记得,他把她关在门外,说“走了就别回来”。
她抬头看他,眼底有光在晃:“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给我?”
灰太狼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手上的吊坠,金属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卷曲,是他这些年攥出来的形状。
“你不该一个人进去。”他说,“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把记忆塞给我?你知道那多疼吗?”她声音有点抖,“像有人拿刀,一刀一刀割你的脑子。”
“我知道。”他点头,“我也疼。可你要是忘了我……我就真没了。”
她愣住。
他没看她,继续说:“记忆是你回来的路。我没别的东西能给你了。就这些破事,你爱记不记。”
风更大了,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远处,零号的蓝光还在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眼睛。
狼小妹突然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他拉近。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机油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那你以后呢?”她盯着他,“你还想把我推出去吗?还说‘走了就别回来’?”
灰太狼没动,也没躲。他看着她,眼白里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扎人,可眼神却沉得像井。
“我不赶你。”他低声说,“你想走,我拦不住。可你要回来……我一定在这儿。”
她眼眶一热,手指收得更紧,布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那你记住。”她咬着牙,“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缠着你。你要是敢丢下我……我也不活了。”
灰太狼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反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别瞎说。”他声音闷在她发间,“我还能活二十年。够你气死我八百回。”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响动。
像是铁门被推开。
两人同时抬头。
荒原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微微晃动,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门后走出来。
穿着黑袍,低着头,脚步虚浮。
是喜羊羊。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金色钥匙,可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空了力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像是踩在火炭上。
狼小妹立刻松开灰太狼,往前走了一步。
“喜羊羊!”
喜羊羊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咳出一口金血。
“你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废纸,“我还以为……你真要替我死在里面。”
“我不替。”她说,“你也别想。”
喜羊羊摇摇头,往前又走两步,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钥匙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灰上,发出一声轻响。
灰太狼立刻冲过去,一把扶住他肩膀。
“你他妈搞什么?”他吼,“让你守个门,把自己搞成这样?”
喜羊羊喘着气,抬眼看灰太狼:“裂缝要塌了。我得撑住。不然她回不来。”
“谁要你撑?”灰太狼眼睛红了,“你不死,她也能回来!你非得把自己烧干净?”
喜羊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狼小妹蹲下来,握住他另一只手。触手滚烫,像是在发烧。
“别说话。”她说,“我们带你回去。”
“回哪儿?”他轻声问,“羊村早就没了。零号在追杀我。整个系统……都在崩。”
“那就再造一个。”灰太狼打断他,“你要是死了,谁陪我修车?谁听我骂人?谁给我泡那难喝的速溶咖啡?”
喜羊羊怔了怔,随即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
“你还会泡咖啡?”他咳着说,“我以为你只会倒机油。”
“闭嘴。”灰太狼翻白眼,“再贫,我真把你扔这儿了。”
三人就这么坐在荒原上,围着一把掉在地上的钥匙,谁也没动。
风卷着灰,打在他们脸上,像细小的针。
狼小妹突然说:“系统说,要用我最后一片灵魂碎片,换他们的复生。”
灰太狼猛地转头:“谁说的?”
“幻。”她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隐隐发烫,“他说,只有我能完成重启。”
喜羊羊闭上眼:“他在骗你。重启不需要牺牲。他要的是控制权。你是钥匙,不是祭品。”
“可如果真是祭品呢?”她看着灰太狼,“如果只有我死,你们才能活呢?”
灰太狼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力道大得让她晃了下。
“你少给自己加戏。”他骂,“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就高兴了?你妈当年也是这样,非得把自己当救世主,结果呢?我找了她七年,尸体都没见着。”
狼小妹愣住:“我妈?”
灰太狼闭上嘴,意识到说漏了。
可喜羊羊接了话:“红太狼……不是你亲妈。”
狼小妹心跳漏了一拍。
“她是实验体,代号S-07。和你爸……一起逃出来的。”喜羊羊看着她,“她把你带大,是因为答应过你爸,要护你到底。”
“我爸是谁?”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灰太狼盯着她,良久,才说:“他叫林远。是第一个走进门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想关上门的人。”
喜羊羊补充:“他用自己的身体封住了裂缝。可系统把他改了,变成了‘幻’。现在的幻,就是你爸的意识。”
狼小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她摇头,“幻要杀我。他想让我死。”
“他不是想杀你。”灰太狼低声道,“他是想让你别进来。他知道里面有多脏。他知道一旦你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他宁愿我恨他?宁愿我一个人背所有罪?”
“对。”灰太狼点头,“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你死。”
狼小妹低下头,手指抠进土里。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骗她。
不是为了害她。
是为了救她。
可她还是进来了。
她抬头,看向那扇铁门。门缝里的红光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苏醒。
“他还活着吗?”她问。
“意识还在。”喜羊羊说,“可已经不是完整的人了。他是系统的一部分,也是混沌的容器。”
“那我要见他。”
“不行。”灰太狼立刻说,“你进去,他就一定会启动清除程序。他会亲手杀了你,只为让你别再受苦。”
“可他是我爸。”她看着灰太狼,“你当年能为我冒死闯实验室,现在为什么不能陪我见他一面?”
灰太狼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他外套翻飞,吊坠在胸前晃荡。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把金色钥匙前,弯腰捡起来。
然后,他转身,把钥匙放进她手里。
“我不拦你。”他说,“可你要进去,我陪你。”
“我也去。”喜羊羊挣扎着站起来,灰太狼扶住他。
“你们俩都疯了。”狼小妹看着他们,“里面可能有陷阱,可能有清除协议,可能——”
“可能你出不来。”灰太狼打断她,“那我就死在里面,陪你。”
“我也是。”喜羊羊咧嘴一笑,“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劝谁。
狼小妹握紧钥匙,转身走向铁门。
灰太狼和喜羊羊跟在她身后。
零号的蓝光在远处闪烁,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送别。
铁门缓缓打开,红光吞没三人身影。
就在门即将闭合的瞬间,灰太狼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荒原上,风卷着灰,地上三个人影被拉得很长,像三条不肯断的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