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

夜风呜咽着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二皇子府邸深处，沈千里那间紧邻主屋的偏殿内，烛火未点，唯有一线惨淡的月光从窗缝挤入，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一条扭曲的、如同垂死挣扎的光带。

沈千里背对着门，坐在光带边缘的阴影里。他上身赤裸，鸦青的劲装外袍被胡乱褪至腰间，露出精悍却布满青紫瘀痕的脊背。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紧绷如铁的肩胛轮廓，肩胛骨下方一道深紫色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淤痕斜贯而过，边缘高高肿起，皮肤被撑得发亮。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处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皮肤下透出骇人的深紫与青黑。

他微微佝偻着背，左手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金砖缝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青白得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几瓣。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茬，带来一阵阵撕裂肺腑的剧痛，让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胸腔深处摩擦的嘶鸣！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自己右臂肘关节上方肿胀滚烫的皮肉！五指深陷！随即，他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牵引，猛地向左侧狠狠一拧！同时左手爆发出令人牙酸的蛮力，向相反方向悍然一扳！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到极致的骨节摩擦与错位归正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如同惊雷炸开！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嘶吼骤然爆发！沈千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脖颈上青筋暴凸，如同虬结的毒蛇！额角、颈侧、后背瞬间被喷涌而出的冷汗浸透！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左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崩裂，指腹在粗糙的砖缘上磨出深深的血痕！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铁锈腥甜！

剧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自己垂落在身侧的、那件鸦青劲装的衣摆！牙齿深深陷入坚韧的布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死死咬紧！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摧毁意志的剧痛！喉咙里滚动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只余下阵阵抽搐的余痛和深入骨髓的酸麻。他松开紧咬的衣摆，布料上留下两排清晰的、带着血丝的齿痕。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汗水如同小溪般淌过他精悍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端着铜盆、捧着药瓶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惊惧与担忧：“小爷……殿下吩咐……”

“滚！”

一声嘶哑、冰冷、如同淬了剧毒的短促低吼从阴影里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驱逐！那内侍吓得浑身一哆嗦，铜盆险些脱手，慌忙缩回头，脚步声仓皇远去。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沈千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他缓缓抬起左手，指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右臂肘关节处。那里依旧肿胀滚烫，但扭曲的角度已经归正。他指尖感受着皮肉下骨茬重新对合带来的、细微的摩擦感和持续不断的钝痛，眼底翻涌的暴戾与痛苦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麻木。

就在这时——

“吱呀……”

殿门被彻底推开。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无声地立在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月白寝衣的轮廓，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李承泽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紫檀药箱，目光沉静地落在殿内阴影中那个赤裸着上身、浑身冷汗、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凤眸深处，那潭死水般的平静被悄然打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裂开般的涟漪。他迈步走进殿内，反手轻轻合上门扉。脚步声轻缓，却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走到沈千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那脊背上狰狞的淤痕、肿胀的关节、以及那被冷汗浸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皮肤……都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李承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素白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他走到沈千里身侧，缓缓蹲下身。药箱放在一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那肿胀的肘关节，而是极其轻柔地、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般，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沈千里颈后被冷汗黏住的、几缕湿漉漉的发丝。

沈千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滚烫的烙铁触碰！他下意识地想要缩紧身体，却被那细微的触碰钉在原地！他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头垂得更低，紧咬的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李承泽没有言语。他打开瓷瓶，一股浓烈刺鼻的药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他倒出一些墨绿色的、粘稠的药膏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揉开。那药膏带着一股沁骨的冰凉气息。

他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谨慎，将沾满药膏的掌心，轻轻覆在沈千里右臂肘关节那片肿胀滚烫、深紫青黑的皮肤上。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滚烫肿胀的皮肉瞬间，沈千里身体剧烈地一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李承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轻柔地、缓慢地打着圈，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揉按。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了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试图将那冰凉的药力渗透进皮下淤积的血块之中。

药膏的冰凉与揉按的力道交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奇异的舒缓感。沈千里紧绷的身体在最初的剧痛过后，竟奇异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他不再颤抖，只是依旧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那带着药香的、微凉指尖的触碰。每一次揉按，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拨动着他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李承泽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沉静的阴影。他专注地看着手下那片狰狞的淤痕，指腹感受着皮肉下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抽搐。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稍有差池便会碎裂的瓷器。那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疼惜。

殿内只剩下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交错的、低缓的呼吸声。沉水香的暖意被浓烈的药草气息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与隐秘温存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泽终于停下了揉按的动作。他拿起那卷干净的棉布，动作轻柔地将沈千里肿胀的肘关节小心地包裹起来，一圈一圈，缠绕得仔细而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间掠过沈千里脊背上那道斜贯的、深紫色的旧伤疤。那疤痕凸起，触感粗糙而坚硬，如同一条盘踞在冷玉上的丑陋蜈蚣。

李承泽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随即，他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意味，轻轻覆在了沈千里那微微起伏的、布满冷汗与淤痕的脊背上。

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微凉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到沈千里紧绷的神经末梢。

就在那温热的掌心覆上脊背的瞬间——

沈千里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他如同被电流击中般，身体剧烈地一震！随即，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牵扯到伤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却不管不顾！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巨大委屈、不安、如同被遗弃幼兽般的眼眸，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撞入李承泽沉静的眼底！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巨大力量，猛地、死死地环抱住李承泽的腰身！将整个滚烫的、汗湿的、带着浓重血腥与药草气息的身体，狠狠地撞进对方怀里！

“哥——！”

一声嘶哑的、带着巨大哽咽和全然的、崩溃般的哭腔的呼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压抑的堤坝！他死死地将脸埋进李承泽微凉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汗水，瞬间濡湿了那月白的寝衣！

“别……别不要我……”声音破碎颤抖，带着全然的、卑微的祈求，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他环抱着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伤处的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李承泽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拥抱，让他身体瞬间僵硬！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推开这过于滚烫沉重的负担，指尖却在触碰到沈千里剧烈颤抖的脊背时，猛地顿住！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滚烫温度，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自己的胸膛，感受到颈窝处那滚烫的湿意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还有那环抱着自己的手臂，那几乎要勒断他腰骨的、带着绝望与全然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巨大力量！

李承泽僵在原地。月光透过窗缝，落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双凤眸深处，所有的平静、疏离、算计，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拥抱狠狠撞碎！翻涌起一片混乱的、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的手，最终没有推开。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了沈千里汗湿的、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滚烫的身体死死地抱着自己，任由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殿内死寂无声，只有沈千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