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光惨白如雪。俞白薇将橡塑手套拉到腕骨处，发出清脆的"啪"声。登记表上"顾淮"两个字被她描了三次，墨水晕染成小小的黑洞。

"死者男性，29岁，身高185厘米，体重78公斤。"她的声音像冷冻柜里的金属托盘。当白布掀开时，解剖灯在顾淮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对她笑。

三天前这双眼睛还盛着星光，在求婚戒指的铂金弧光里对她说："白薇，我们..."

解剖刀划开皮肤的瞬间，俞白薇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波动。刀刃沿着胸骨中线下行，像拆开一件她亲手包装的礼物。皮下脂肪呈现出新鲜的淡黄色，与上周他们在超市挑选的黄油颜色相同。

"胸腔无异常积液，心脏表面点状出血。"她将心脏托在掌心，器官重量精确符合教科书标准。这颗心脏曾在她耳边跳动过146次/分钟，在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场坐跳楼机的时候。

冷藏柜运转声突然中断，寂静中传来"嗒"的轻响。俞白薇的镊子停在脾脏上方，在第六肋间隙处发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针孔，周围肌肉组织呈僵直状。

"琥珀胆碱注射痕迹。"她对着录音设备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读超市清单。但显微镜调焦轮被转得发出咔咔轻响，直到那簇异常的肌纤维在目镜中清晰呈现——就像顾淮总爱在雪地里写的那个"薇"字最后一笔的颤抖。

解剖台排水口泛起浅红色漩涡时，俞白薇正用骨钳剪开肋软骨。她在肝脏背面发现三处淤血，形状恰好匹配警局标配的防暴靴鞋尖。这些发现被记录在案时，钢笔尖戳破了三张纸。

更衣室的镜面照出她雪白的制服，领口别着的银杏叶胸针是顾淮送的生日礼物。俞白薇用酒精棉片擦拭胸针时，金属棱角在指腹压出深红的印子。

物证袋里的手机还在滴水。她拔出SIM卡槽时，一枚微型储存卡沾着水珠落在解剖台边缘，像颗即将坠落的眼泪。

"未来"这个密码在第三次尝试时解开文件。屏幕蓝光映着俞白薇瞳孔里跳动的数据流，22:37分她截取到关键页面——新科生物三期临床报告与真实数据的对比图，死亡率被修改了14.7倍。

监控画面显示顾淮遇害前72小时曾七次出入蓝港仓库区。俞白薇调取交通摄像头时，发现一辆未挂牌的黑色奔驰曾三次尾随他的摩托。

凌晨3点的停尸间，她掀开11号冷藏柜。上个月送来的溺水死者手臂上有相同形状的针孔。法医报告写着"意外落水"，但俞白薇在指甲缝里提取出的蓝色纤维与顾淮衣领上的一模一样。

"陆队长。"她拦住清晨来取报告的刑侦队长，将两份毒理分析拍在他胸前，"我要参与7·15专案。"

陆琛接住滑落的文件，警徽在她眼前晃出一道银弧："俞法医，这不合规..."

"死者枕骨大孔处的挫伤呈放射状。"俞白薇将CT片按在灯箱上，"凶手左手持注射器，右手压住受害者后颈，是个180公分左右的左撇子。"她转身时白大褂掀起冷风，"你们排查名单第三位，新科生物安保主管赵志勇，完全符合。"

化工厂铁门在身后合拢时，俞白薇嗅到空气中残留的二甲基亚砜气味。她的手电光束扫过地面，突然在墙角发现半枚带泥的鞋印——42码，前掌外侧磨损严重，与陆琛今早穿的警靴纹路完全一致。

注射器破空声从背后袭来的瞬间，俞白薇旋身抬臂，法医手册厚重的硬壳封面与玻璃针管相撞。戴口罩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第二针直刺她颈动脉。

"警察！"陆琛的喝止声与枪声同时炸响。俞白薇趁机一个侧踢击中对方膝窝，听到清脆的骨裂声。男人倒地时扯落了口罩，露出赵志勇扭曲的脸。

"不只是他。"俞白薇用鞋尖碾住企图去抓注射器的手腕，"你们刑侦队的内鬼，今早故意穿磨损明显的鞋子留线索。"她抬头看向举枪的陆琛，"比如你那双三个月就该换的警靴。"

陆琛的枪口缓缓下移对准她眉心："聪明过头不是好事，俞法医。"

"确实。"俞白薇松开脚后退半步，"所以我在进来前就通知了纪委。"她按下手机播放键，陆琛与赵志勇五分钟前的对话在废墟中回荡。

当增援警察冲进来时，俞白薇正蹲在赵志勇身边采集指甲样本。她举起证物袋对着灯光，蓝色纤维像深海生物般微微发亮："顾淮最后发给我的消息说，这些纤维来自新科生物实验室的防尘服。"

陆琛被押走时突然回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顾记者拍到的东西足够让半个市委..."

"我知道。"俞白薇从内衣口袋抽出那张海照片，背面的数字密码在紫外线下浮现，"所以现在我要去取他藏在天文台的剩余证据。"

天文台的金属楼梯在暴雨中像一根冰凉的脊椎骨。俞白薇数着台阶，顾淮曾说这里共有287级，他每次来拍摄星空都会数一遍。她握着那张被雨水浸透的海照片，背面的数字"287"正在模糊。

顶层观测室的门锁闪着冷光。俞白薇输入密码时，手指悬在最后一个数字上停顿了三秒——这是顾淮的生日，也是他们约定领证的日子。

"滴——"

门开的瞬间，某种金属反光刺入眼帘。俞白薇侧身闪避，一支弩箭擦过耳际，深深钉入门框。她迅速蹲下，从白大褂口袋摸出解剖用的骨剪。

"出来吧，赵总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荡，"你右手肘关节有习惯性脱臼，不适合用弩。"

阴影里走出西装革履的男人，新科生物安全总监赵志勇的左臂还打着石膏，右手却稳稳握着第二把弩。

"俞法医果然名不虚传。"他踢开脚边的天文望远镜零件，"可惜顾记者藏在这里的东西，已经..."

俞白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被撬开的望远镜底座上。一个银色U盘静静躺在那里，接口还闪着微光。

"你插了它。"她突然笑了，"三分钟内，你电脑里的所有文件都会被加密。"

赵志勇脸色骤变，掏出手机查看。就在这瞬间，俞白薇扑向U盘。弩箭破空声与肩膀的剧痛同时袭来，但她已经将U盘牢牢攥在掌心。

鲜血顺着白大褂袖管滴在键盘上。俞白薇单手输入顾淮的另一个密码——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吃的冰淇淋口味。屏幕亮起，显示"云端传输完成"的进度条：87%。

赵志勇的皮鞋声逼近，弩箭抵住她后颈："把终端毁了！"

"晚了。"俞白薇指向窗外。夜空中，天文台的激光投影仪突然启动，在云层上投出新科生物的LOGO和"杀人实验"四个血红大字。远处市区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顾淮设计的程序。"她按着流血的肩膀站起来，"只要U盘被非法接入，就会触发这个——向全城广播。"

赵志勇的面具终于碎裂，他狂怒地举起弩箭。俞白薇早有预料般侧身，弩箭射穿了投影仪电路板，爆出的火花点燃了窗帘。

"你知道吗？"俞白薇在浓烟中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正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陆琛被捕前，把你们所有的通话记录都交给了纪委。"

火焰吞没了观测台半壁墙面的同时，破门而入的警察将赵志勇按倒在地。俞白薇弯腰捡起被踩碎的U盘残片，里面露出顾淮手写的小纸条："给白薇——真相永远有287种呈现方式，但爱只有一种。"

三个月后，新科生物案件终审开庭。俞白薇站在证人席上，身后投影屏显示着从天文台U盘恢复的完整证据链：17名试药患者的真实死亡记录，3.2亿非法利润的资金流向，以及12名官员的受贿证明。

"根据死者顾淮体内提取的琥珀胆碱成分..."她出示毒理报告时，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与在被告办公室搜出的注射器残留物完全吻合。"

旁听席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突然嚎啕大哭——她的儿子是试药死亡的志愿者之一，死亡证明上写着"心力衰竭"。

庭审结束已是华灯初上。俞白薇走出法院时，数十名记者的话筒如枪管般对准她。

"俞法医，作为未婚妻，您现在..."

"作为法医。"她打断提问，将银杏叶胸针别得更端正些，"我只陈述一个事实：顾淮的解剖报告第14页显示，他的心脏比标准重量轻了7克。"她看向镜头，瞳孔如显微镜般清晰，"医学上，这叫做'心碎综合征'。"

第二天清晨，俞白薇独自来到墓园。她将一叠文件放在顾淮的墓碑前——那是结案报告的副本，封面沾着化工厂里采集到的蓝色纤维。

"结案了。"她用手指描摹墓碑上的刻字，触感比解剖刀更冷。晨露从银杏叶上滑落，像极了那天解剖台上融化的冰霜。

回到解剖室时，新来的实习生正对着一具尸体手足无措。俞白薇洗手消毒的动作如同仪式，橡塑手套绷紧皮肤的触感一如既往。

"死者女性，32岁，身高165厘米..."她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冰冷的空间里。当解剖刀划开皮肤时，一缕阳光穿透百叶窗，正好落在她无名指的戒痕上。

窗外，城市大屏幕正在播放药品监管新规通过的新闻。俞白薇没有抬头，她专注地记录着肝脏表面的异常斑点——又一个需要她为死者发声的故事，又一段等待被解剖的真相。

[全文完]

1. 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