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出膛的瞬间,顾星晚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不是恐惧的狂乱,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稳。那是沈清寒曾经教过她的——当世界崩塌时,只有呼吸和扳机是真实的。
800米。
对于动能武器来说,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距离。尤其是在面对巴别塔那种级别的能量护盾时。
但顾星晚没有闭眼。
她在空中调整姿态,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迎着那艘遮天蔽日的浮空战舰冲去。
“警告!检测到高速飞行物!”
“拦截系统启动!”
战舰底部的近防炮开始旋转,火舌喷吐。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击中顾星晚的前一秒。
一道黑色的影子,突兀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沈念。
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此刻悬浮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数据洪流。他张开双臂,身后的空气扭曲,无数废弃的数据代码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破碎的盾牌。
“不许……伤害妈妈!”
沈念嘶吼着,黑色的漩涡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砰砰砰!
近防炮的子弹打在数据盾牌上,激起层层涟漪。沈念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开始皲裂,露出下面闪烁的蓝色光路。
“沈念!”
顾星晚目眦欲裂。
“别管我!开枪!”
沈念回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而决绝的笑容,“爸爸在看着我们!”
顾星晚咬碎了牙关,强行将视线从儿子身上撕开,重新锁定了瞄准镜。
那个白色的身影,亚当,正站在指挥台上,手里依然端着那杯红酒,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愚蠢。”
亚当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以为一把旧时代的火药枪,就能——”
话音未落。
顾星晚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没有瞄准亚当的头,也没有瞄准他的心脏。
而是瞄准了他手中那杯红酒的杯脚。
砰!
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杯脚。
红酒泼洒而出,洒在了亚当洁白的西装上,也洒在了指挥台的控制面板上。
“什么?!”
亚当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擦拭酒渍,身体前倾,露出了那个一直被护在能量力场死角的位置——左胸口,第三根肋骨。
那是沈清寒用命换来的情报。
也是唯一的死穴。
顾星晚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手中的狙击枪再次上膛。
这是最后一发子弹。
也是她全部的生命。
“去死吧!”
她怒吼着,扣动扳机。
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顾星晚的怒火、沈清寒的遗愿,以及这个破碎世界所有的不甘,狠狠地钻进了亚当的胸膛。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亚当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
鲜血涌出,染红了白西装。
“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的顾星晚,金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我是……神……”
“神也会流血。”
顾星晚冷冷地说道。
下一秒。
战舰的防御系统因为指挥官的重创而瞬间紊乱。
沈念抓住机会,猛地撤去盾牌,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接住了正在下坠的顾星晚。
“妈妈!”
沈念抱住她,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
“我没事……”
顾星晚喘着粗气,看着那艘开始倾斜的战舰,“快走!它要坠毁了!”
……
半小时后。
新伊甸边缘,荒原。
那艘巨大的浮空战舰并没有坠毁,而是在最后一刻启动了紧急迫降程序,悬停在了城市的边缘。
但这已经给了顾星晚逃跑的机会。
她带着沈念,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地铁站。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妈妈……”
沈念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时不时闪烁一下。
“沈念!你怎么了?”
顾星晚冲过去,想要抱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数据……不稳定……”
沈念虚弱地笑了笑,“刚才……用了太多力量……”
“别怕,妈妈会修好你。”
顾星晚慌乱地掏出那枚核心代码芯片,“沈清寒留下的这个……一定能救你!”
她颤抖着将芯片插入沈念胸口的接口。
滋——
蓝光闪烁。
沈念的身体稳定了一些,不再透明,但依然虚弱。
“妈妈……”
沈念抓住了她的手,“我感觉到了……爸爸。”
“他在哪?”
“他在……芯片里。”
沈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他很虚弱。他为了挡住刚才那波攻击,耗尽了最后的能量。”
“现在……他睡着了。”
顾星晚的手僵在半空。
睡着了?
那个永远都在奔跑、永远都在战斗的沈清寒,终于睡着了吗?
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星晚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念的额头。
“睡吧。”
“等你醒来,妈妈带你去吃黄桃罐头。”
……
就在母子俩相拥而泣的时候。
地铁站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掌声。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顾星晚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精彩。”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真是精彩的一枪。”
“不愧是沈清寒看上的女人。”
阴影中,走出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
正是之前在贫民窟遇到的那个独眼老头。
但此刻的他,不再猥琐,不再贪婪。
他的那只电子眼闪烁着红光,机械手臂上伸出无数根数据线,深深地刺入地面的接口中。
“你是谁?”
顾星晚将沈念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没有子弹的狙击枪。
“我?”
老头怪笑一声,“我是这里的看门人。”
“也是……巴别塔的第一任首席架构师。”
顾星晚瞳孔骤缩。
“不可能……沈从文才是……”
“沈从文?”
老头嗤笑一声,“他不过是个窃取了我不朽成果的强盗罢了。”
“我才是真正的……‘诺亚’。”
诺亚!
沈清寒在影像里提到的名字!
“你是诺亚?”
顾星晚难以置信。
“很意外吗?”
诺亚操纵着轮椅,缓缓靠近,“沈清寒那个傻小子,以为把我困在这里,我就没办法了?”
“他错了。”
“只要巴别塔还在,只要数据还在,我就是神。”
“现在,把那个孩子交给我。”
“他是完美的容器。只要有了他,我就能重塑肉身,统治这个世界。”
“做梦!”
顾星晚举起枪,对准了诺亚的脑袋。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诺亚叹了口气,那只电子眼红光暴涨。
“启动……猎杀程序。”
轰!
地铁站的墙壁突然裂开。
无数红色的光点亮起。
那是……整整一个中队的机械卫兵!
它们手持电浆冲锋枪,枪口对准了顾星晚和沈念。
“妈妈……”
沈念瑟瑟发抖。
顾星晚深吸一口气,挡在儿子面前。
“沈念,闭上眼。”
“妈妈带你突围。”
“没用的。”
诺亚冷笑,“这里是地下,你们无处可逃。”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敢去那个地方。”
诺亚指了指地铁站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标志。
“那是‘旧世界’的入口。”
“那里充满了辐射、病毒,还有……被遗弃的怪物。”
“就算是沈清寒,也不敢进去。”
“但在那里,有一条通往地表的密道。”
“敢赌一把吗?”
顾星晚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机械卫兵。
这是一个死局。
前有狼,后有虎。
“好。”
顾星晚咬牙,“我赌。”
“明智的选择。”
诺亚按下一个按钮。
通往那扇门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去吧。”
“祝你们……好运。”
顾星晚抱起沈念,冲向了那扇门。
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诺亚阴冷的声音。
“哦,对了。”
“忘了告诉你。”
“那扇门后面……关着的,是沈清寒的‘过去’。”
“祝你们……玩得开心。”
顾星晚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毅然冲进了黑暗。
随着铁门重重关上。
诺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扇门,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清寒啊沈清寒。”
“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帮你吧?”
“不过……”
“只有经历过地狱的磨砺,才能铸就真正的神。”
“那个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
门后。
一片漆黑。
顾星晚打开了战术手电。
光束照亮了前方。
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和文件。
顾星晚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照片上,全是沈清寒。
婴儿时期的沈清寒。
少年时期的沈清寒。
还有……
无数个不同年龄段的沈清寒,躺在培养皿里的照片。
“这是……什么?”
顾星晚颤抖着拿起一份文件。
【实验体001号:沈清寒】
【状态:失败】
【销毁日期:2020年】
【实验体002号:沈清寒】
【状态:失败】
【销毁日期:2022年】
……
【实验体108号:沈清寒】
【状态:觉醒】
【备注:产生自我意识,极度危险。建议立即抹杀。】
顾星晚的手在颤抖。
文件从指间滑落。
“108号……”
“沈清寒……是克隆人?”
“那……真正的沈清寒是谁?”
就在这时。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脸上带着温和而诡异的微笑。
当他走进光亮处时。
顾星晚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沈清寒一模一样。
只是更老,更沧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
“你好,星晚。”
男人微笑着说。
“我是沈清寒。”
“也就是……他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