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风浪终于平息,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救生艇随着波浪起伏,发出吱呀的呻吟。沈从文靠在船舷边,手中的烟早已熄灭,但他依然机械地叼着,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已经恢复死寂的海面。
“还没死透。”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顾星晚正用急救绷带缠绕沈清寒胸口的伤口,闻言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沈从文:“你说什么?”
“我说,顾震山那个老怪物,没那么容易死透。”
沈从文吐掉嘴里的烟蒂,指了指深海,“刚才爆炸的时候,我看见了声呐反馈。海底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大的东西。”
顾星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沈清寒。
沈清寒依然在昏睡,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苍白的嘴唇时不时翕动,似乎在梦魇中与人争执。最诡异的是他胸口那个衔尾蛇纹身,随着他的呼吸,那黑色的纹路竟然在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活着的寄生虫。
“别自己吓自己。”
顾星晚强作镇定,伸手抚平沈清寒紧皱的眉头,“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他的心脏被挖出来的。”
“心脏?”
沈从文冷笑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沈清寒,“星晚,你真的以为,刚才在沈清寒身体里醒过来的……还是原来那个沈清寒吗?”
“你什么意思?”
顾星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
沈从文移开视线,重新点了一根烟,“我只是提醒你,那个纹身是‘零’的标志。‘零’代表归零,也代表重启。顾震山想造神,现在神造出来了,但这神听不听话,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沈清寒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唔……”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抓住了顾星晚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清寒!清寒你怎么了?”
顾星晚慌了,试图掰开他的手,“松手!你弄疼我了!”
沈清寒没有睁眼,但他原本黑色的短发,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
一缕,两缕,直至满头霜雪。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个衔尾蛇纹身的金光骤然大盛,一股恐怖的热浪从他体内爆发,瞬间蒸发了顾星晚额头上的冷汗。
“滚……”
沈清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是重叠了无数声线的嘶吼,既有少年的清冽,又有老者的沧桑,更有野兽的咆哮。
“清寒?”
顾星晚颤抖着捧起他的脸。
沈清寒猛地睁开了眼。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金光璀璨。
而在那金色的瞳孔深处,顾星晚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一个正举着枪指着她的沈从文。
“砰!”
枪声在寂静的海面上炸响。
沈从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射向沈清寒的眉心。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的瞬间,沈清寒只是微微侧头。
“叮!”
子弹击中了他耳边的空气,仿佛打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瞬间被弹飞,落入海中。
“念力屏障?”
沈从文瞳孔骤缩,“该死!我就知道!”
他迅速拉动枪栓,准备开第二枪。
“住手!”
顾星晚猛地转身,挡在沈清寒身前,张开双臂护住他,“沈从文!你疯了吗?他是清寒!”
“他是怪物!”
沈从文吼道,枪口依然指着顾星晚,“星晚,你让开!你看清楚他的眼睛!那是‘零’的眼睛!原来的沈清寒已经被吞噬了!”
“我没有!”
沈清寒——或者说那个拥有沈清寒外表的存在,缓缓从顾星晚身后探出头来。
他脸上的痛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他看着沈从文,就像看着一只蝼蚁。
“老东西,你的枪法退步了。”
他抬起手,隔空对着沈从文轻轻一握。
“咔嚓!”
沈从文手中的改装重机枪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被捏扁了,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重重地撞在船舷上。
“清寒!”
顾星晚惊呼,想要去扶沈从文,却被沈清寒一把拉回怀里。
他的怀抱冰冷刺骨,完全没有人类的体温。
“别管他。”
沈清寒低下头,鼻尖抵着顾星晚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她的生命力,“星晚,看着我。”
顾星晚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瞳孔。
“告诉我,我是谁?”
他问。
顾星晚颤抖着嘴唇:“你是沈清寒。”
“不。”
沈清寒摇了摇头,手指抚上顾星晚的脸颊,指尖划过她的血管,“我是‘零’。我是顾震山最完美的作品。我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
“你胡说!”
顾星晚眼泪夺眶而出,“清寒不会说这种话!他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
“救你?”
沈清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是啊,那个蠢货为了救你,宁愿把心脏挖出来给我。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就能用爱感化我?”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狰狞,胸口的衔尾蛇纹身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大嘴想要吞噬顾星晚。
“他太天真了。”
“我是病毒,我是毁灭,我唯一的本能就是——”
话音未落。
沈清寒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那双金色的右眼中光剧烈闪烁,似乎在与某种力量抗争。
“不……”
他的声音变了,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和倔强的少年音。
“不许……吓她……”
沈清寒的左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肉里,鲜血直流。
“滚出去……这是我的身体……”
他对着空气怒吼,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星晚……快……杀了我……”
他看向顾星晚,左眼的黑色正在被金色侵蚀,神情痛苦万分,“趁我还能……控制住……快!”
顾星晚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终于明白沈从文为什么那么害怕。
沈清寒体内现在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一个是原本的他,一个是觉醒的“零”。
如果“零”赢了,沈清寒就会变成真正的灭世魔王。
“我做不到……”
顾星晚哭着摇头,手中的枪举起来,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那就我来!”
沈从文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疯了一样冲过来,“星晚让开!只要刺穿心脏,那个纹身就会消失!”
“不要!”
顾星晚想要阻拦,却晚了一步。
沈从文的匕首带着决绝的气势,直刺沈清寒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但流出来的不是血。
是光。
金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爆发,瞬间将沈从文震飞出去。
沈清寒站在船头,匕首插在他的胸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缓拔出匕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此时,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原本属于沈清寒的人格,似乎彻底消失了。
“真吵啊。”
他随手将匕首扔进海里,目光扫过狼狈的沈从文,最后落在顾星晚身上。
那眼神陌生得让人害怕。
“游戏结束了。”
他打了个响指。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顾星晚和沈从文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原本应该沉入海底的“神弃之地”废墟中,竟然缓缓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黑色金属塔。
那是伊甸园的主控塔。
它没有沉,它一直在海底等着。
“顾震山那个蠢货,以为他在利用我。”
“零”负手而立,海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宛如魔神降临。
“其实,是我在利用他。我借他的手,杀了那些该死的实验体,借他的手,毁掉了这个世界的防御系统。”
他转过身,看着顾星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现在,舞台搭好了。”
“星晚,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的?”
顾星晚浑身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从未真正赢过。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真正的棋手,刚刚苏醒。
“清寒……”
她轻声唤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零”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有趣。
他瞬移般出现在顾星晚面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别叫那个名字。”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暧昧而危险。
“从这一刻起,我是你的神。”
“而你的任务,是取悦我。”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看向那座升起的黑塔。
“走吧,我的新娘。”
“婚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