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余烬

沈拂蜷缩在大院沙发的角落时，窗外正飘着今年的第一场雪。沈家倒台，名下数家产业被瓜分，如今她只剩下这个大院了，是她最初生活的地方，是爷爷奶奶给的温柔乡。已经过去六年了，挚爱的亲人也是趁着冬天第一场雪离开的。“好冷……”身上的温度不断下降，不知是屋内冷，还是心里冷。沈拂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沈父沈母被带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站不稳。有无数话要说，想问，想大声质问“沈家何至于此！”最终只能化成眼神对视。狂奔下楼，却摸不到一片衣角。回过神来，沈拂却觉得此刻绒毛像冰碴，刺得脖颈发麻。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次又一次。沈拂不想去看，无非是多少幸灾乐祸的言语，亦或者想装一下救世主的口舌之快罢了。桌子上放满了解约合同和诉讼书。过了许久，手机强烈震动，沈拂猛地动了一下，慌忙拿起手机。这是她给宋律师设置的强提醒，他是唯一一个忠诚于沈家的得力助手了。“查出来了对吗？我父母他们……”惊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呜咽打断。对面带着颤音说：“抱歉，我……我没能完成职责。因为他们已经……被先下手了。我对不起老板老板娘，我对不起你……”剩下的抱歉沈拂没能听完全。手机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颤抖地捞起手机，看到第一条就是殡仪馆发来的短信，提醒她明天之前必须领走父母的骨灰。“意外坠楼”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那天她在拘留所外等了整整一夜。穿制服的人说父母涉嫌经济犯罪，需要配合调查，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求了顾言深。

男人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他曾是沈家最信任的世交之子，是她从小跟在身后喊“阿深哥哥”的人，他们的父亲还曾玩笑般定下过婚约，用两块龙凤纹玉佩作了信物。

“阿深，求你看看他们。”她抓住他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我爸妈不会做那种事的，一定是误会。”

顾言深的视线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关节上，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掰开她的手：“沈拂，证据确凿。”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现在的位置不方便插手。”

不方便。

沈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晚聚会，众说纷纭的时候，看着姜薇薇恶言冷语不制止，反而他亲自开车送姜薇薇回家，那时他怎么不说“不方便”？

不再多言，沈拂转身走了，孤身一人走进了这长夜。顾言深紧皱眉头，最终没有任何举动。沈拂走着走着，眼前就像走马灯一样重现了他们的过往。十岁生日那天，她和顾言深举着玉佩站在沈家花园里，他手里的龙纹佩和她的凤纹佩拼在一起，像幅完整的画。他说他会照顾她，呵护她，至死方休。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不过那已经是十八岁之前的事情了。

手机又亮了，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你父母的事……节哀。我这边查到些线索，晚点找你。”

晚点是多久？

沈拂走到积灰的桌前，拿起那瓶医生开的安眠药。父母出事后，她整夜整夜地失眠，靠着这药才能勉强合眼。可现在她不想睡了，她想问问他们，从拘留所的窗户坠下去时，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冷？那些人逼他们签认罪书时，有没有想起过她这个女儿？

她数了十七片药片，倒在手心。白色的药片像细小的雪粒，落在她干裂的唇上。

“你幸福吗？”若是问三年前的沈拂，她必然挑眉并点头。那时多么肆意多么娇盛，京圈无数人垂涎这朵玫瑰的绽放。

门被撞开时，药已经起效了。一抹身影闯入，怀里还揣着个证物袋，里面的龙纹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他查到了那笔被挪用的公款流向，查到了姜家伪造的证据，甚至拿到了能证明沈家清白的录音——可他还是来晚了。

喊出“幺幺”的声音哽咽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把她抱在怀里时，才发现她手里攥着那半块凤纹佩。两块玉佩隔着越来越冷的体温，终究没能再拼成完整的模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大院的凄冷，也掩埋了那句迟来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