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军事战争 

第十二章 血染滩头

平潭岛之战

1949年9月15日,深夜至9月16日,拂晓前。钱便澳滩头。

当船底传来那声令人心悸的、沉闷的“嘎吱”摩擦声,并伴随着船身猛烈的、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颠簸出来的剧烈震颤时,李振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反而奇异地沉了下来。

脚下,不再是深不可测、吞噬生命的冰冷海水,而是混杂着粗糙砂砾、锋利贝壳、以及粘稠淤泥的滩涂!钱便澳,到了!

“下船!冲啊——!!!” 李振山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他第一个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跃出低矮的船舷,狠狠砸进齐腰深的海水中!

冰冷!刺骨!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瞬间攫取了呼吸!脚下是松软、湿滑、吸力极强的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大的胶皮糖上,沉重得让人绝望。更致命的是隐藏在淤泥下、边缘锋利的礁石,每一次脚掌落下都伴随着被割裂的剧痛和深深的恐惧。海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油污、碎木、以及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块状物。

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编织好的死亡之网!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

“砰!砰!砰!”

重机枪沉闷如雷的咆哮、轻机枪急促如雨的嘶吼、步枪精准而冷酷的点射,从正前方、左翼、右翼的沙丘背后、被炸塌半边的混凝土碉堡残骸里、甚至是从浸在浅水中的废弃渔船残骸里,疯狂地倾泻而出!无数条猩红的曳光弹道,在照明弹惨白光芒的映照下,如同死神的鞭子,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刺耳的尖啸,编织成一张立体、密集、毫无死角的火网,铺天盖地地罩向刚刚跳下船只、在齐腰深冰冷海水和泥泞中艰难跋涉的登陆部队!

子弹撕裂空气的“嗖嗖”声,成了这片地狱滩头最密集的背景音。它们打在周围的海水里,激起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水花;打在战友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瞬间爆开触目惊心的血洞;打在漂浮的战友遗体或残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闷响。

“啊——!” 一个紧跟在李振山身后的年轻战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一发重机枪子弹几乎将他拦腰打断!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海水。他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冲锋的呐喊,身体却已无力地沉入血污翻腾的浪涛中,只留下一串迅速消散的气泡。

“掩护!火力压制!压制左前方那个碉堡!” 李振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死死趴在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水弹坑里,浑浊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半个身体。他指着左前方沙丘后一个疯狂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暗堡,那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恶魔贪婪的眼睛。驳壳枪在他手中连续喷出火舌,但在这片开阔的死亡地带,手枪的射程和威力显得如此苍白。

战士们纷纷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掩护——战友倒下的躯体、漂浮的船板、浅浅的弹坑,甚至是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敌军尸体。他们依托着这些微弱的屏障,用步枪、冲锋枪向着黑暗中的火力点拼命还击。枪口焰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子弹打在沙丘上激起一蓬蓬尘土,打在碉堡水泥壁上溅起点点火星,却难以真正压制住敌人疯狂的火力。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子弹呼啸声、炮弹爆炸声,混合着海浪拍击滩头的轰鸣,在这片狭窄的登陆场奏响着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

“连长!二牛不行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在李振山耳边炸响。他猛地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浅水里,战士二牛(那个在船上失去同村伙伴的战士)仰面躺在血水中,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冒着血泡,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一只手却还死死攥着被炸断的半截步枪。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暴戾瞬间冲垮了李振山的理智!二牛,那个憨厚壮实、总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别人的北方汉子!他猛地从弹坑里跃起,无视了头顶呼啸的子弹,扑到二牛身边,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腕:“二牛!撑住!”

二牛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不断涌出,他涣散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认出了连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另一只颤抖的手,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海水和鲜血浸透的小布包,塞到李振山手里。布包沉重,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家乡带来的杂粮饼子,还有一张同样湿透的、模糊不清的家人照片。二牛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神死死盯着李振山,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似乎在说:“…替我…带…回…”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啊——!!!” 李振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仿佛要将胸腔撕裂!他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包,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眼眶涌出,混合着冰冷的海水滑落。他猛地将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一把抓起二牛身边那支还算完好的冲锋枪,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带着决绝的杀意!

“爆破组!给老子炸了那个狗娘养的碉堡!” 李振山的声音如同地狱刮出的寒风,指向那个吞噬了二牛和无数战友生命的左前方暗堡,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火力!全连火力!掩护爆破组!压住它!”

“是!” 幸存的战士们怒吼着,将所有的悲愤都倾注到枪膛里!步枪、冲锋枪、甚至捡到的敌军武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火力,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泼向左前方的沙丘和碉堡射击孔,打得沙土飞扬,火星四溅,暂时压制住了敌人的重机枪火力,虽然不断有战士在掩护射击中被流弹击中倒下。

“爆破组!上!” 李振山亲自指挥。三名战士如同离弦之箭,从弹坑或尸体后猛地跃出!他们怀中紧紧抱着用油布包裹、防水处理过的炸药包,导火索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班长小陈冲在最前面,另外两名战士紧随其后,呈三角队形,利用弹坑、礁石和起伏的沙地,以最快的速度、最不规则的路线,向那个死亡堡垒匍匐跃进!

子弹在他们身边溅起密集的水花和沙柱,打在礁石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突然,左边一名战士身体猛地一震,被一颗流弹击中大腿,惨叫着栽倒在泥水里。小陈头也不回,低吼一声:“别管我!继续冲!” 他身边的另一名战士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猛冲。

距离暗堡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敌人的火力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变得更加疯狂!重机枪的子弹像泼水般扫射过来,封锁着前进的道路。小陈被压制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弹雨打得礁石碎屑乱飞,根本无法抬头。

“手榴弹!烟雾弹!” 李振山急得眼睛喷火。

几枚手榴弹和缴获的烟雾弹被奋力投出,在暗堡前方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灰白色的浓烟,暂时遮蔽了敌军的视线。

“就是现在!冲啊!” 李振山嘶吼。

小陈如同猎豹般从礁石后窜出!他不再做任何规避动作,抱着炸药包,朝着浓烟弥漫的暗堡方向发起了决死的直线冲锋!速度提到了极限!

“拦住他!快拦住他!” 暗堡里传来敌人惊恐的尖叫,火力更加疯狂地扫向小陈冲锋的路径。

子弹追着他的脚步!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飞了他的军帽,血瞬间染红了额角。又一发子弹打在他的左臂上,鲜血飚射!小陈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右臂和身体的力量夹紧炸药包,继续向前猛冲!每一步都踏在血水和泥泞里,留下鲜红的足迹!

十米!五米!小陈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暗堡射击孔里敌人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猛地扑倒在暗堡前一道低矮的沙坎后,敌人的子弹几乎贴着沙坎顶部扫过。他喘息着,迅速检查炸药包,拉开导火索!哧——!导火索冒出了青烟和微弱的火花!

时间紧迫!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猛地跃起,抱着哧哧冒烟的炸药包,像一头暴怒的犀牛,顶着敌人疯狂的扫射,冲向暗堡的侧翼!那里有一个被炮火炸塌一半的射击口,相对薄弱!

“去死吧!” 小陈发出震天的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炸药包狠狠塞进了那个豁口!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翻身滚下旁边的斜坡!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滩头仿佛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左前方那个疯狂喷吐火舌的暗堡,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在耀眼的橘红色火光和翻滚升腾的浓烈黑烟中,轰然解体!巨大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沙石、还有里面敌人的残肢断臂,被狂暴的冲击波高高抛起,四散飞溅!那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重机枪,瞬间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突破口!被鲜血和生命硬生生地撕开了!

“同志们!冲啊——!!!” 李振山第一个从弹坑里跃起,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复仇的火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踏着滚烫的沙石和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敌军尸体,带领着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战士们,顺着被炸开的豁口,向敌纵深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滩头阵地,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后,终于被死死地钉入了一颗染血的楔子!但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纵深战斗,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

**苏澳方向:血染山崖**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平潭岛西北侧的苏澳滩头,另一场同样惨烈、甚至更加艰难的登陆战斗也在血腥上演。247团和250团的先头部队,在付出巨大代价突破滩头火力封锁后,迅速按照预定计划,向岛内战略要地——流水村和君山高地发起猛攻。

然而,苏澳登陆场的地形远比钱便澳险恶。滩头狭窄,背后便是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陡峭山崖。流水村依山而建,君山高地更是俯瞰整个登陆场和附近海域的制高点。敌军73军的残部,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收拢溃兵,依托着流水村坚固的石屋、纵横的街巷,以及君山高地天然的陡峭岩壁和匆忙构筑的野战工事,组织了极其顽强的抵抗。他们居高临下,火力点布置得极其刁钻,形成了交叉覆盖的致命火网。

进攻部队的推进,每一步都浸透了鲜血。

陡峭的山坡上,几乎没有像样的遮蔽物。战士们只能利用嶙峋的怪石、被炸塌的石墙残骸、或者浅浅的沟壑作为掩护,艰难地向上攀爬、跃进。敌人的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射下来,打在岩石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发出“啾啾”的怪啸。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落在战士们试图集结的区域,炸开一团团死亡的火光和纷飞的碎石弹片。

“火力掩护!三班向左,吸引火力!一班、二班跟我从右边那个石缝摸上去!” 一个满脸硝烟的排长嘶吼着,声音在密集的枪炮声中显得异常微弱。他亲自带领一个班的战士,冒着横飞的弹雨,利用山体上一道狭窄的天然裂缝向上攀爬。裂缝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上面不断有敌人扔下的手榴弹和滚落的石块。

“小心手榴弹!” 排长大吼。一枚哧哧冒烟的“木柄手榴弹”从上方滚落下来!

“排长闪开!” 一个身材瘦小的战士猛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那枚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轰!” 一声闷响!战士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牺牲!排长和其他战士被气浪掀翻,碎石如同雨点般砸落。

“狗日的!” 排长抹去脸上的血和泪,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冲!为小柱子报仇!” 幸存的战士们怒吼着,踩着战友的鲜血,利用敌人投弹的间隙,猛地从裂缝中跃出,扑向山坡上方一处简易掩体后的敌人!

白刃战!在狭窄陡峭的山坡上瞬间爆发!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刺刀捅入肉体的“噗嗤”声、受伤者的惨嚎声、愤怒的吼杀声,交织在一起!没有退路,狭路相逢勇者胜!一个战士被敌人的刺刀捅穿了腹部,却死死抓住对方的枪管,另一名战士怒吼着将刺刀狠狠扎进敌人的胸膛。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泥土。

君山高地的争夺更是惨烈。通往山顶只有几条蜿蜒陡峭、被敌人火力完全封锁的小路。进攻部队组织了多次强攻,都被密集的火力和居高临下投掷的手榴弹、炸药块砸了下来。山坡上,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石缝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战斗陷入了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每向上推进一米,都要付出几条、甚至十几条生命的代价。战士们的体力在急剧消耗,弹药也在减少。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凶狠,意志如同君山上最坚硬的岩石!他们知道,只有拿下君山,才能彻底掐断敌人的退路,将李天霞的主力彻底围歼在这片濒海的山地之中!

滩头的血尚未冷却,山崖的厮杀仍在继续。钱便澳的突破口刚刚撕开,苏澳的血肉磨盘还在疯狂绞杀。平潭岛的心脏地带,战火正炽,胜负的天平,在血与火中剧烈地摇摆。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