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奋力涉水,突然,左腿外侧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他低头一看,左大腿外侧的军裤被撕裂,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温热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海水和礁石。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连长!”旁边的通信员小刘惊叫一声,想要扑过来。
“别管我!”赵铁柱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巨大的疼痛和失血的晕眩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守住滩头!给老子守住!不能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因剧痛而完全变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决绝。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血流如注的伤腿,用双手和一条完好的腿,拼命地、一寸一寸地向最近的一处被炮弹炸塌的矮墙废墟爬去。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被鲜血染红的拖痕。
他艰难地爬到矮墙后面,剧烈的喘息着,冷汗混合着海水和血水从额头滚滚而下,脸色惨白如纸。他迅速抓起旁边一具牺牲战友遗体旁的冲锋枪,检查弹匣。环顾四周,心猛地沉了下去。跟随他第一批冲上这片狭窄滩头的三十几名战士,此刻还能动弹、还能依托着礁石、弹坑、战友遗体开枪还击的,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他们被敌人三面交叉的凶猛火力死死地压制在这片不足百米宽、毫无遮蔽的滩涂上,动弹不得。子弹打在矮墙上,“噗噗”作响,碎石屑不断崩飞。滩头阵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吞噬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牺牲战士的遗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卧在礁石间、浅水里,鲜血将这片小小的滩涂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手榴弹!集中!朝前面那个地堡扔!”赵铁柱强忍着大腿撕裂般的剧痛,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用牙齿咬掉拉环,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掷向那个喷吐着最凶猛火舌的核心地堡方向。嘶哑的吼声在枪炮的间隙中炸响。幸存的战士们立刻响应,几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目标。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在地堡附近腾起烟柱和火光,敌人的机枪火力为之一滞。
“火力掩护!三班长!叶栋良!”赵铁柱一边用冲锋枪对着地堡方向猛烈扫射,吸引着敌人的注意,一边对着侧翼礁石区嘶声大吼,“带人!从右边礁石缝里给老子绕过去!捅他腰眼!快!”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牵扯着大腿的伤口,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内衣。鲜血依旧在流淌,在他身下积成了一小片粘稠的血洼。
侧翼的礁石区,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嶙峋的怪石和爆炸的烟尘中敏捷地跃进、匍匐、再跃进。正是三班长叶栋良!他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虚汗——重感冒带来的高热正无情地折磨着他。然而,他的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冲锋的姿态非但没有被病痛拖垮,反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所有潜能的受伤猛虎!他听到了连长的命令,更看到了滩头战友们不断倒下的惨烈!他猛地一挥手,带着身边仅存的四名战士,利用礁石的天然掩护和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短暂混乱,如同几把淬毒的尖刀,凶狠地插向地堡火力点的侧后方!
叶栋良的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从一个礁石后闪出,手中的冲锋枪对着地堡侧翼一个暴露的射击孔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混凝土上,火星四溅。“压制它!”他吼着,身体再次扑向下一块礁石掩体。他身后的战士立刻开火,吸引地堡的注意力。
就在叶栋良即将扑到下一块可以威胁地堡后门的礁石时,异变陡生!地堡侧面,一个极其隐蔽、之前从未开火过的射击孔,突然喷出了致命的火舌!
“哒哒哒哒——!”
赵铁柱在矮墙后看得真切,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栋良!小心右边!隐蔽!”他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
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
叶栋良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一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冲锋的动作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崭新的土黄色军装上,几个焦黑的弹孔几乎同时绽开,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前襟,并且在迅速扩大、蔓延。那鲜艳刺目的红色,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开出了最残酷的花朵。
他手中的冲锋枪无力地垂落,枪托砸在脚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汗水和硝烟污迹的年轻脸庞上,那因高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和飞舞的弹雨,准确地找到了矮墙后赵铁柱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惊骇和痛楚的眼睛。
叶栋良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股的血沫。他用尽生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将身体挺得笔直,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硝烟!他那只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猛地将垂落的冲锋枪高高举起,直指苍穹!用尽肺腑,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足以盖过所有枪炮轰鸣的嘶吼:
“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
那声音,是燃烧的灵魂在呐喊!是钢铁的信念在咆哮!带着滚烫的热血和永不屈服的意志,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狠狠地劈开了大练岛滩头喧嚣的死亡之幕!清晰地、炸雷般地响彻在每一个被压制在滩头、在血泊中挣扎的战士耳边!响彻在正奋力涉水冲锋的后续部队耳中!响彻在冰冷礁石和呜咽的海风里!
吼声未落,他挺立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猛地向后一仰。那高高举起的、紧握着钢枪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悲壮的弧线,最终无力地落下。年轻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冰冷、尖锐的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如同盛开在死亡礁石上最凄艳的花。那只紧握着枪柄的手,至死未曾松开,枪口依旧倔强地指向敌堡的方向。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栋良——!!!”矮墙后,赵铁柱发出了野兽般的悲嚎!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身体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一股狂暴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炸开!他猛地从矮墙后探出大半个身子,完全无视了泼洒而来的子弹,手中的冲锋枪朝着那个夺走战友生命的隐蔽射击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枪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弹壳疯狂地跳出,直到“咔哒”一声,彻底打空了弹匣!滚烫的枪管灼烧着他的手掌,他也浑然不觉。
叶栋良那声用生命点燃的号角,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滩头阵地!
“为叶班长报仇!”
“冲啊!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为了新中国!冲——!”
悲愤的怒吼如同山呼海啸,从每一个幸存的战士胸腔里迸发出来!被压制在死亡滩头的残兵们,眼中再无恐惧,只有血红的复仇烈焰!他们从礁石后、弹坑里、战友的遗体旁猛地跃起,不顾一切地向着敌人的火力点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后续成功登陆的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流,踏着被鲜血染透的礁石和沙砾,呐喊着,顺着叶栋良用生命开辟的血路,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凶狠地捅进了守军防线的侧翼和后方!
解放军的冲锋号,嘹亮地、穿透一切地响了起来!那激昂的旋律,成为了压垮大练岛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