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起福清湾

王爷山避风岙的浓烟，带着油脂和木头焚烧的焦臭，混杂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难以言喻的气味，随着南风，飘过狭窄的海峡，丝丝缕缕地钻进了海屿村每一个渔民的鼻孔里。消息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沙滩，淹没了村庄。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些被烧毁的船，不仅仅是木头，那是祖辈传下的家业，是养活一家老小的命脉，是漂泊在海上的另一个家。船上，可能还有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

“作孽啊……”陈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海峡对面那几乎看不见的烟柱方向，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她的小儿子，去年也被抓去岛上修工事，至今杳无音信。

码头边，几个老船工围在一起，沉默地抽着旱烟。林海生蹲在一块礁石上，望着海面，古铜色的脸绷得像岩石，只有紧握着旱烟杆、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悲愤。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条刚被修补好的“福海号”，看到了它在冲天的烈焰中扭曲、断裂、沉没……

“海生叔，”一个年轻的船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们……他们真下得去手啊！那都是咱们的船！咱们的人啊！”

林海生猛地站起身，将烟杆重重在礁石上磕了磕，火星四溅。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火焰，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听见那烟味儿了吗？那是刮民党在给自己掘坟！他们烧船，是怕咱们的兵过去！是怕咱们的船送解放军过去要他们的命！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把船开过去！把兵送上去！让他们的炮台、碉堡，统统见鬼去！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对！报仇！”年轻船工们被点燃了，压抑的怒火找到了出口，低吼声在压抑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悲壮。

这股悲愤，如同无形的燃料，注入了福清湾沿岸每一个紧张的备战角落。船工们修补船只的动作更加用力，加固缆绳的号子声更加粗犷，看向战士们的眼神里，除了信任，更多了一层同仇敌忾的决绝。战士们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训练场上，刺刀的寒光似乎更冷冽，冲向滩头的脚步更加沉重有力，每一次卧倒、翻滚、射击，都带着一股为岛上受苦同胞和被毁船只讨还血债的狠劲。

方汉民和李振山站在一处临海的断崖上，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们的衣襟。方汉民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由老郎中带来的、浸染着地下党鲜血的防御草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李，你看，”方汉民的手指重重戳在草图上大练岛北岸那个被重点标记的旧渔寮区域，“敌人在这里下了血本！三条暗壕，呈品字形交叉，覆盖了整个登陆滩头！地雷带就在暗壕前面！还有这两个隐藏火力点，”他指向渔寮后方两个不起眼的石崖标记，“位置刁钻，正好能交叉封锁滩头，我们正面强攻，伤亡会非常大！”

李振山目光锐利地扫过草图上的每一道线条，仿佛要穿透纸背，看清那地狱般的战场。他沉吟片刻，手指果断地移向旧渔寮东侧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区：“这里！图上标注礁石林立，水流复杂，敌人防御相对薄弱，只设了零星警戒哨。他们认为这里根本不适合登陆。”

方汉民眼睛一亮：“你是说……声东击西？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主力从礁石区强行突破？”

“对！”李振山斩钉截铁，“礁石区登陆难度极大，但敌人也最麻痹！让突击队选水性最好、最灵活的战士，不乘船，直接武装泅渡摸上去！先拔掉警戒哨，然后从侧后方，给我狠狠捅进他的暗壕和火力点！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后续部队就能压上去！”

“好！”方汉民一拳砸在掌心，眼中精光闪烁，“就这么干！我立刻调整船只编组和登陆序列！佯攻船队要造足声势，把敌人的火力都引过去！突击泅渡队，我来亲自带队选人！时间紧迫，今晚就开始秘密演练！”

新的战术方案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迅速转化为更加严苛、更具针对性的训练。在远离主训练场的一处偏僻海湾，被挑选出来的几十名水性极佳的战士，在方汉民的带领下，开始了地狱般的夜训。

没有月光。只有几盏蒙着厚布的微弱马灯提供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源。战士们背负着沉重的武器弹药，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中。方汉民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冰冷的蛇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记住！身体贴紧水面，动作要轻！划水幅度要小！避免一切水花！呼吸要缓！深！用嘴吸气，鼻子呼气！眼睛给我瞪大，盯紧前方，用耳朵听！水流的声音，礁石的方向！任何异常响动，立刻停止！”

战士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水鬼，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艰难前行。沉重的装备无情地拖拽着身体，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费力。冰冷的海水灌进领口、袖口，带走体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黑暗中，礁石的轮廓模糊不清，稍有不慎就可能一头撞上，锋利的牡蛎壳瞬间就能划开皮肉。有人呛了水，压抑着剧烈的咳嗽，憋得满脸通红；有人被暗流带偏了方向，被同伴无声地拽回。

李振山也泡在水里。他紧跟在方汉民身边，感受着海水的冰冷和暗流的涌动，努力适应着这完全不同于陆地冲锋的节奏。他亲眼看着一个战士在试图攀爬一处湿滑礁石时失手滑落，沉重的装备带着他瞬间沉入水下，只冒出一串气泡。旁边的战士反应极快，猛地扎下去，几秒钟后，才艰难地将人拖出水面，那战士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还带着惊悸。

“继续！”方汉民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战场上，没人会拉你！要么爬上去，要么死在水里！下一个！”

汗水、海水、甚至血水，混合在一起。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中交织。他们知道，这漆黑冰冷的海水，这狰狞的礁石，就是几天后他们必须征服的生死线。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