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季临瞪着天花板,数着窗外传来的海浪声。失眠是他多年老友,自从登上国际舞台后,安眠药就成了他行李箱的固定成员。但这次陈莉收拾行李时,故意漏掉了那个棕色小瓶子。
"你需要自然睡眠。"她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季临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喉咙的刺痛已经减轻,但那种被剥夺声音的窒息感依然萦绕不去。他抓起手机,机械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该死。"
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季临竖起耳朵——是沈墨?这个时间书店应该早就关门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下楼梯。
二楼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黑暗的一楼书店。季临屏住呼吸,推开一条缝隙。
沈墨背对着他,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架。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赤着脚,脚踝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一本厚重的古籍在他手中被小心地放入正确位置。
然后,沈墨开始哼歌。
那旋律像一滴冰水落入季临后颈,让他浑身一颤——是他两年前创作的《夜莺的低语》,一首从未公开发表过的曲子。当时录音室版本只在小范围流传,连乐评人都没几个听过。
沈墨的嗓音很轻,却出奇地准确。每个转音,每个停顿,都完美复刻了季临在钢琴上创造的效果。更惊人的是,他居然用口哨模拟了曲中最难的那段钢琴solo,音准精确得令人发指。
季临不自觉地推开门,老旧的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墨猛地回头,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慌乱地摘下耳机:"季先生?我吵醒您了?"
季临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沈墨,挑眉表示疑问。
"啊...这个。"沈墨的耳尖又红了,季临发现这是他的习惯,"我在听...音乐。整理书籍时习惯听点东西。"
季临走近,不由分说地拿过沈墨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熟悉的钢琴旋律立刻涌入——《夜莺的低语》的官方录音室版本。
他掏出手机打字,机械女声问道:"你怎么有这首歌?从未公开发行过。"
沈墨从梯子上下来,不自在地整理T恤下摆:"朋友给的。我是说...音乐学院时的同学认识录音师..."
季临眯起眼睛,继续打字:"你上过音乐学院?"
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后悔说漏了嘴:"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转移话题,"您需要什么书吗?失眠的话,我有不错的助眠读物推荐。"
季临没有放过他。他走向最近的书架,故意慢慢地浏览书目,然后突然转身,正好捕捉到沈墨偷看他的眼神。
"声乐系?"季临用口型问道。
沈墨摇头。
"作曲?"
又摇头。
"钢琴?"季临指了指自己。
沈墨叹了口气:"小提琴。茱莉亚音乐学院,大二辍学。"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季临挑眉——茱莉亚是世界顶级音乐学府,能考进去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书店老板,突然发现沈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是双适合拉琴的手。
"为什么开书店?"机械女声问。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未达眼底:"家道中落,父亲生病,需要钱。"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拿起另一本书,"《追忆似水年华》对失眠很有效,要试试吗?"
季临接过书,却不急着离开。他指了指沈墨刚才整理的架子:"需要帮忙吗?"
沈墨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高傲的钢琴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犹豫片刻,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批新到的古籍需要按年代排序上架。"
接下来的两小时,季临发现自己居然在享受这种机械性的工作。沈墨指挥他把书放到特定位置,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季临发现沈墨对书籍的分类系统复杂得惊人,不仅按年代、流派,还考虑了作者的生平轨迹和作品间的互文关系。
"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季临打字道。
沈墨正踮脚放一本书,闻言轻笑:"职业病。音乐和书籍一样,一个音符放错位置,整个乐章就毁了。"
天色渐亮,第一缕阳光透过橱窗照进书店。季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夜未眠却神清气爽,喉咙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沈墨伸了个懒腰,T恤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季临不自觉地盯着看,直到沈墨放下手臂,那片肌肤重新被遮盖。
"我该准备开店了。"沈墨说,"您应该回去休息。"
季临点点头,转身上楼,却在楼梯口停下。他回头,看见沈墨正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一个奇怪的冲动驱使季临走回去,轻轻碰了碰沈墨的肩膀。
当沈墨转过头,季临用口型慢慢地说:"谢谢。"
没有机械女声的媒介,这声感谢直接从他唇间传递给对方,尽管没有声音。
沈墨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不客气,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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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季临被楼下门铃吵醒。他烦躁地抓过枕头捂住耳朵,却听到一个洪亮的女声:"沈墨!你家那位大明星起床没?"
好奇心战胜了困意,季临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衬衫下楼。
书店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把几个纸袋放在柜台上。她穿着鲜艳的花裙子,烫卷的短发染成棕红色,浑身上下散发着活力。看到季临,她眼睛一亮:"哎呀,真起床了!"
沈墨在一旁无奈地介绍:"这是林姐,街角咖啡店的老板娘。"
"林美芳!"女人热情地伸出手,"我可是你的乐迷啊,季先生!虽然沈墨这小子死活不承认你住这儿,但我一看新闻就知道——"
"林姐!"沈墨打断她,"你答应过不声张的。"
林姐摆摆手:"放心啦,全镇就我一人认出他来。"她凑近季临,压低声音,"我侄女在音乐学院读书,房间里贴满了你的海报。"
季临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习惯这种自来熟。他拿出手机打字:"请保密,我只是在这里养病。"
"当然当然!"林姐拍拍胸脯,"我嘴巴最严了。"她打开纸袋,"给你带了招牌海鲜粥和姜茶,对嗓子好。沈墨说你失声了?"
季临看向沈墨,后者假装忙着整理收据。他没想到沈墨会跟别人提起自己的情况。
"谢谢。"机械女声说。
林姐笑眯眯地打量两人:"沈墨这小子终于遇到知音了。你们音乐家之间肯定有共同语言。"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他平时可孤僻了,除了书就是琴——"
"林姐!"沈墨耳根又红了,"你不是说店里十一点半有批新豆子到货?"
林姐大笑:"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她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回头说,"季先生,有空来喝咖啡,我给你做特调。沈墨知道我最拿手的是什么!"
门铃叮当作响,林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季临和沈墨陷入尴尬的沉默。最终是沈墨先开口:"抱歉,林姐人很好,就是话多。她不会说出去的。"
季临走到柜台前,打开还温热的粥碗。香气扑面而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坏了。
"她说的琴...?"季临打字问。
沈墨正在泡茶,背对着他:"店里有架旧钢琴。在地下室,很久没调音了。"
季临放下勺子,眼睛亮了起来。
"不准打它的主意。"沈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你的嗓子需要休息,弹琴会忍不住唱歌。"
季临撇嘴,心想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但沈墨说得对——每次弹琴,他都会不自觉地跟着哼唱旋律。
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季临发现沈墨喝咖啡不放糖,但会加一点海盐,这是个奇怪的习惯。
"下午我要去趟港口取批旧书。"沈墨收拾餐具时说,"您要一起吗?海边空气对嗓子好。"
季临点点头。令他惊讶的是,他居然开始期待这个小小的出游。更惊讶的是,昨晚是他近半年来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入眠——尽管他压根没睡。
窗外,海鸥掠过晴空,留下一串欢快的鸣叫。季临的喉咙突然涌上一丝痒意,他轻轻咳了咳,尝试发出声音。
"......早。"
这个单音节的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沈墨猛地转身,眼睛瞪大:"你刚才...说话了?"
季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不确定地点点头。虽然声音难听得像砂纸摩擦,但这确实是他两周来的第一个字。
沈墨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绽开:"早安,季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