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单自述:孤城复齐,一生浮沉
吾名田单,齐之田氏旁支也。生于战国乱世,早年不过临淄城中一介市掾,掌管市井交易之琐事,无人知晓其名。彼时齐国方盛,愍王北败燕国,南挫强楚,西拒暴秦,更兼灭宋拓土千里,举国上下皆沉浸于霸业荣光之中。吾虽为宗室远亲,却无朝堂之权,每日所见,无非市井喧嚣、商贾往来,然胸中自有丘壑,常于闲暇之时推演兵法,观察人心,只待天时。谁曾想,这般看似安稳的岁月,竟在燕人铁骑之下轰然崩塌。
燕昭王为报昔日之仇,广纳贤才,以乐毅为将,联合赵、楚、韩、魏四国,组成五国联军伐齐。乐毅用兵如神,齐军节节败退,不过半年之间,齐国七十余城相继沦陷,都城临淄亦被攻破,宫中珍宝被洗劫一空,愍王仓皇出逃,最终死于莒城淖齿之手。彼时燕军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城郭残破,百姓流离,齐国已然危在旦夕,仅余莒城与即墨两座孤城坚守。吾在临淄城破之际,携族人仓皇出逃,奔往安平。途中见无数齐人因车辆拥挤、车轴断裂而被燕军俘获,心中骤生一计,令族人将车轴两端突出部分尽数锯去,再以铁皮包裹加固。待到燕军攻安平,城中百姓争相逃命,果然多因车轴损毁而被俘,唯独吾与族人凭借改装后的车辆,得以顺利突围,东奔即墨。此等小小巧思,竟成日后即墨军民推吾为主之由,想来亦是天意。
抵即墨未久,燕军便兵临城下。即墨守将急于求成,贸然出城迎战,力战而亡,城中军民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正当危急之时,有人忆起安平突围之事,言吾懂兵法、有谋略,一同推举吾为将,抵御燕军。吾深知国难当头,不容推辞,遂临危受命,接过这守城复齐之重任。彼时即墨城中,兵力微薄,粮草匮乏,而城外燕军兵强马壮,围城数重,若硬拼必死无疑。吾深知,唯有以奇制胜,方有一线生机。
正当吾苦思破敌之策时,燕昭王薨逝,燕惠王即位。吾早闻惠王与乐毅素有嫌隙,此乃天赐良机。遂暗中派遣间谍潜入燕国,散布谣言:“齐愍王已死,齐仅余两城未破。乐毅惧诛而不敢归燕,实则欲以伐齐为名,联合齐人自立为王,只因时机未到,才缓攻即墨。齐人所惧,唯有他将前来,即墨必破。”燕惠王本就猜忌乐毅,闻言果然深信不疑,即刻派遣骑劫取代乐毅为将。乐毅功高震主,竟遭此猜忌,无奈之下奔赵而去。燕军将士素来敬重乐毅,见其被逐,皆心怀怨愤,军心大乱。吾闻此讯,知第一步已然成功,心中稍定。
然骑劫虽无乐毅之智,却更为残暴,若不激发军民斗志,即墨仍难久守。吾遂设下连环之计,先是令城中军民每日饭前祭祀祖先,将祭品置于庭院之中,引得飞鸟盘旋啄食,燕军见状皆感奇异。吾便扬言:“此乃天神下凡,将授吾破敌之策。”又对左右言:“吾当得神人为师。”有一士兵戏言:“吾可为师乎?”言罢便欲离去,吾连忙起身拉住他,扶之上座,以师礼相待。那士兵惶恐道:“吾不过戏言,实无真才实学。”吾低声道:“君勿多言,只需静坐即可。”此后每逢发号施令,吾皆称是神师之意,燕军闻之,愈发疑惧。
继而,吾又散布消息:“齐人最怕燕军割被俘者之鼻,置于阵前,即墨必不攻自破。”骑劫果然中计,将所俘齐兵尽数割鼻,驱至城下。即墨军民登城望见,皆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悲愤交加,誓与燕军死战,无人再敢言降。吾知军民怒气未竭,又派人密告燕军:“吾等最惧先人祖坟被掘,魂魄无依。”骑劫急于破城,竟下令挖掘即墨城外所有齐人祖坟,焚烧尸骨。城中百姓见此惨状,哭声震天,悲愤之情化为死战之志,纷纷请战,士气较往日何止倍增。吾见军心可用,知决战之机已近。
为麻痹燕军,吾亲持铁锹,与士兵一同修筑工事,同食同宿,又将家中姬妾编入军队,散尽私财犒劳士卒,以示与城共存亡之决心。同时,吾令城中精锐之士埋伏起来,改派老弱妇孺登城守卫,制造城中兵尽粮绝之假象。随后,派遣使者前往燕营请降,燕军将士闻之,皆欢呼万岁,戒备之心尽去。吾又收集城中富豪之黄金千镒,令其暗中送与燕军将领,哀求道:“城破之后,望将军勿掳掠吾等家眷,保全性命。”燕将大喜过望,满口应允,燕军更是松懈无备,只待受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吾暗中从城中收集牛千余头,为其披上红色绢衣,绘以五彩龙纹,牛角之上绑缚利刃,牛尾则系上灌满油脂的芦苇。待到深夜,吾令士兵在城墙上凿开数十个洞穴,点燃牛尾芦苇。火起之后,牛群受痛,狂怒奔突,直奔燕军大营。五千名精锐齐兵衔枚紧随其后,城中军民则擂鼓呐喊,老弱妇孺皆手持铜器敲击,声动天地。燕军从梦中惊醒,见无数“火龙”奔涌而来,身披龙纹,触之非死即伤,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吾军乘势掩杀,燕军溃不成军,主将骑劫死于乱军之中。此一战,便是后世所称之“火牛阵”,吾以奇制胜,终破燕军之围。
破围之后,吾率军乘胜追击,所过之城池,燕军守将闻风丧胆,齐地百姓纷纷响应,叛燕归齐。那些曾被燕军占领的城池,逐一回到齐国怀抱,短短数月之间,被占七十余城尽数收复。吾遂率军前往莒城,迎接齐襄王归都临淄。襄王感念吾复国之功,封吾为安平君,拜为相国,执掌齐国军政大权。从一介市掾到一国之相,吾深知此等荣宠来之不易,更明白齐国经此战乱,国力大损,百废待兴。
执政之后,吾推行轻徭薄赋之策,鼓励农耕,修复城郭,整编军队,力图恢复齐国元气。闲暇之时,常微服出行,体察民情。一日路过淄水,见一老者涉水而过,出水后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前行。吾心中不忍,便解下身上皮袍,亲手为其披上。此事传入宫中,齐襄王却心生猜忌,认为吾施恩于民,意在笼络人心,觊觎王位。幸得殿阶下一位穿珠之人进言,劝襄王将吾之善行化为君王之恩,下令嘉奖吾,并布告天下,收养饥民。襄王从其计,百姓皆言:“田相国之善,皆大王之教也。”一场潜在的危机,就此化解。吾深知功高震主之险,此后行事愈发谨慎,凡事皆以君王之名而行,不敢有丝毫僭越。
后燕国派高阳君荣蚠攻赵,赵王为求良将,割济东三城及五十七个城镇予齐,换取吾入赵为将。齐襄王虽不舍,却也不敢违逆赵国之意,只得应允。吾至赵国,拜为相国,率军抵御燕军。彼时赵奢与平原君争论,认为吾若愚则不能御燕,若智则必使燕赵两败俱伤。吾心中明了,赵国之用吾,不过是借吾之名,而非真心信任。故而率军出征,虽攻取三城,却皆非重镇,既保全赵国颜面,又未使燕赵实力悬殊,以此明哲保身。
在赵期间,曾与赵奢论兵。赵奢用兵,喜用重兵,吾不以为然,言古代帝王用兵不过三万,便可威服天下,赵奢之法过于耗费国力。赵奢却反驳道,古时天下万国,城小地狭,三万之兵足矣;如今战国七雄并立,城郭千里,人口百万,若以三万之兵围城,尚不能围其一角,野战更无胜算。他列举燕攻齐、齐攻楚、赵灭中山等例,一一驳斥吾之观点。吾细思其言,深知其理,不禁叹曰:“吾不如赵奢远矣。”此番论辩,令吾明白兵法无常,需因时因地制宜,不可拘泥古法。
后吾奉赵王之命攻打狄族,临行前拜见鲁仲连。鲁仲连直言:“将军此行,必不能克狄。”吾心中不服,言:“吾昔年率即墨残兵败将,尚能收复齐国七十余城,如今攻狄,何难之有?”遂拂袖而去。谁知战事一开,竟久攻不下,僵持三月有余。齐国境内,孩童编歌谣讽刺吾:“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吾闻之,心中惶恐,再次拜见鲁仲连,问其缘由。鲁仲连道:“昔年在即墨,将军与士兵同生共死,有必死之心,无贪生之念,军民一心,方能以弱胜强。如今将军身居高位,富贵加身,娇妻美妾环绕,已无死战之志,士兵亦随之懈怠,如何能胜?”吾闻言大悟,次日便亲临城下,站于箭雨之中,手持鼓槌,亲自击鼓进军。士兵见吾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奋勇攻城,终破狄族大营。此一战,令吾深刻体会到,军心士气,乃取胜之根本,无论何时,皆不可懈怠。
纵观吾之一生,起于微末,兴于危难,以孤城复齐国,以奇计破强敌,官至两国相国,荣宠一时。有人赞吾为军事奇才,称“火牛阵”为千古奇谋;亦有人笑吾谨小慎微,功高而不敢自傲。吾深知,乱世之中,生存不易,成事更难。吾之所为,不过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以民心为兵,以奇谋为刃。即墨之战,吾非仅凭火牛之勇,更在人心之向背;执政之时,吾非仅凭权势之重,更在体恤民情;入赵之后,吾非仅凭兵法之智,更在明哲保身。
吾一生历经沉浮,见证了齐国的兴衰,亲历了战争的残酷,也体会了权力的冷暖。如今垂垂老矣,回望过往,最难忘者,仍是即墨城中军民同心、共赴国难之景;最感念者,仍是那些在战乱中舍生取义之辈;最警醒者,仍是功高震主、伴君如伴虎之险。吾无惊天动地之才,却有幸于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扭转乾坤。若问吾此生所求,不过是家国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如今战国纷争未止,强秦虎视眈眈,齐国虽已复国,却难复往日荣光。吾只愿后世子孙,能以吾之经历为鉴,知民心之重要,明奇谋之慎用,守家国之安宁。
人生如棋,世事如局,吾以一生践行“兵以正合,以奇胜”之道,虽有缺憾,却无遗憾。愿吾之故事,能为后世留下些许启示,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