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莎不可能忘记那个夜晚,19年的元旦,俩人刚在一起几个月,腻歪得恨不得每一秒钟都要一起过。那天吃了饭喝了一点点酒,两个人看完元旦的烟花过后晃悠着一起往王楚钦公寓走。
凌晨过后忽然下了很大的雪,北方的冬天不是盖的,俩人走回去的功夫路边都开始积雪,走着走着王楚钦先开始犯欠弯腰团了雪球作势要砸孙颖莎,孙颖莎像兔子一样跳开,两个人闹着开始打雪仗。
“什么声儿?”打闹了一会儿王楚钦突然先停下来,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雪花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眼睛机警了几分。
“你怕是喝多了,哪儿有什么声。”孙颖莎拉着他就要继续走。
“有猫叫。你没听见?”王楚钦回头往路边摸索去。后来回忆起来孙颖莎也觉得惊奇,要不说总觉得他像狗呢,有时候狗耳朵就是比人耳朵灵。
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在路边花坛蹲下来,积雪已经把灌木盖了个大半,积雪下漆黑的花坛深处越来越明显地传来微弱的喵喵叫。
王楚钦立刻伸手进花坛,良久从雪地里小心翼翼扒拉出一小团橘色的肉球,竟然真的是一只猫。
所幸小猫看着并没有受伤生病的样子,叫的倒是很急。两人酒醒了大半,连忙手忙脚乱地捧着这一小团回家去。都没养宠物的经验,两人一猫回到家六眼相对陷入沉默。不会说人话的那个率先打破沉默,喵喵喵喵喵单方面输出半分钟,可惜那俩人并不精通猫语,听了半天也没听懂。
皱着眉头研究了好一会儿百度百科过后孙颖莎才终于一拍脑门大彻大悟,“我觉得她这是饿了。”两人这才忙着从冰箱里翻出一小罐牛奶热了一会儿用筷子点给她喝,又找来一点饼干碎,王楚钦蹲在那查了老半天配料,生怕猫吃了什么不能吃的。
忙活到后半夜小猫终于吃饱喝足,把她小心放在坐垫上后两个人终于得空盘腿坐下来,两张脸小心翼翼凑过去看着小猫睡熟的脸。大概能认出来是只橘猫,头顶有团小杂毛,怪不得落在花坛里不显眼。这么小一团估摸着最多几个月。
“起个名儿吧,今天算她生日?一月一号,多吉利。”王楚钦手指修长,轻轻去碰小猫胡须。
“要养?”
“不然你再给人家扔回去?” 孙颖莎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笑着,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叫豆苗吧。”王楚钦弯着眼笑起来。
“为什么?”
“像你。你看这小脸多像,团子似的,只是身子比你瘦点。你俩一个豆包一个豆苗,都是豆字辈的。”他说完轻轻碰一下小猫的脸,又碰碰孙颖莎的脸。
孙颖莎被呛的气结,回眼看小猫的侧脸真的肉嘟嘟的,虽然不知道怎么溜出来当了流浪猫,除了浑身脏点儿,看着还是圆圆的。
说跟自己像倒也有几分道理。
两人说着小猫在梦里伸个懒腰,难得的饱餐一顿,一双眼睛眯着伸长爪子碰了碰孙颖莎,又碰了碰王楚钦,主子正式许可了这个名字。
于是就这样有了名字。
两个人的公寓离得不远,猫是在王楚钦家楼下捡的,也就留在他家养着,但孙颖莎每天都来,家里的逗猫棒猫抓板小玩具日见增多,半数也都是孙颖莎买来的。日子一多,豆苗听见楼道里她的脚步就会凑门口来打滚儿,久而久之再也分不清是谁的猫了。
分手的第二天孙颖莎半夜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对着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发愁。表格上一项一项列着四年间和王楚钦一起买的每一件物品,后面一列写着最终归属。她一项一项列下来,最后一项的名字叫豆苗。
干咨询第五年,做过的excel没有一万张也有八九千,她还从没遇到这么让人头疼的表格。不对啊,市场经济所有东西都明码标价的,实在难舍难分大不了卖了换钱一人一半呗。
怎么就没人教过分手了猫该怎么办啊?
孙颖莎撇下表格掏出手机,相册里塞满的豆苗,她一张一张看下来。
这有生命的东西,割不成两半,厘不出你我。小家伙一把屎一把尿长到快五岁,两个人谁都给猫主子铲过屎。过往无数回忆混在一起变成豆苗照片里那两只圆圆的眼睛,天真无邪地回望着孙颖莎,让豆苗成为这张表格里最大的bug。
“豆苗跟谁?”这是她发给王楚钦的最后一条微信。
“豆苗跟我,剩下的都随便你。”这是王楚钦给她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晚上十点的宠物医院除了前台空无一人,孙颖莎跟在王楚钦后面三两步走到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保护箱旁。
小猫比起一年前样貌都是一样的,只是和人一样,病了就显瘦,软塌塌地躺着露出依稀能看到肋骨的肚皮,孙颖莎一阵心疼。
“怎么这样了,有好好照顾她吗你?”孙颖莎皱着眉头,手指隔着箱子玻璃搭在豆苗的倒影上。
“天地良心,豆苗吃的喝的用的都快比养我自己都贵了。”身边的王楚钦也蹲下来用手搭在玻璃箱上,“医生说是有点肾脏衰竭,最早有一点征兆的时候我就带她来看过了,那个时候输了液开了些药,缓解了一些,但医生说是很难根治的毛病,加上流浪猫本来基因可能就不太好,前几天又突然犯了,没什么我能做的事。”他说完很轻地叹了口气,蹙着眉毛,孙颖莎在玻璃倒影上看到他眼神里是几乎没见过的脆弱。
她的心软下来,下意识顺毛一样,“没,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知道王楚钦不会说谎,在照顾猫上面他真的事无巨细,每天雷打不动亲手做了猫食到点儿比闹钟都准时端到豆苗眼前。当时孙颖莎就老轻轻捏着豆苗的小肉垫一边对豆苗说“你看你爸,又来管你吃饭啦,他是不是可老烦了?”小猫只管喵喵叫着,低头吃得香,
“人豆苗被伺候的开心都来不及,哪儿烦了,你少在那唱白脸。”王楚钦笑着把孙颖莎从猫饭盆前拉开把她塞到饭桌前,“行了,豆苗儿吃上了豆包儿也来吃。”说完笑嘻嘻钻进厨房端出两盘孙颖莎最爱吃的菜。
那一切都像刚发生过没多久,回忆在玻璃上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
豆苗半眯着眼睛,有些没力地挥了挥爪子,小眼睛慢慢张开,直直地望着孙颖莎。
“你看她认出我了。”孙颖莎激动地脸都要贴上玻璃箱,“豆苗,是我呀,认出我了吗?哎,有想我吗?”
王楚钦把头偏开。
和孙颖莎重新见面的这一幕温情到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周围人都知道,他跟孙颖莎并不是心平气和地分开的,谈的几年也不是小孩儿过家家,要说谁没憋着一口气那是假的。
一年前孙颖莎调去美国的事王楚钦至今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实在忍不住了去戳破,她到底打算瞒他瞒到什么时候。
他寻思按孙颖莎这性格,要真不想说,估计人都到美国工位上,屁股坐热了地皮踩熟了可能也还没张嘴呢。
他早就知道她要调走,同一个公司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保密的内部会从里到外慢慢开,开到和孙颖莎同组的梁靖崑的时候好兄弟第一时间就通风报信了。
“特别好的机会,亚太区平行调到纽约办公室不说还往上升一级,这种事没人能拒绝” 梁靖崑小心翼翼看着王楚钦的脸色,“她没跟你说估计是没想好怎么给你说,这你得理解,别跟人急。”
王楚钦点头。他当然不会急,也完全没期待过孙颖莎会拒绝这个机会。
实话说知道这消息的时候王楚钦高兴得比自己被调走还开心。纽约诶,摩天大楼自由女神,总部的楼不远就是帝国大厦,把世界都能收进眼睛里。这样的城市,做他们这一行的,谁不想去一次。
但也不是没有期待。他唯一的期待,就是孙颖莎能说一句,你要不陪我去吧。
那时候他也自信,觉得她早说晚说,总会说的。
她怎么舍得真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么大的北京?王楚钦不信。
于是那天下午他就都研究明白了,办公室之间不是不能自己申请,以王楚钦的能力和资历大概率不会被回绝,大不了多等几个月或者往下降个岗位。再大不了辞了重新申个那边别的公司,他的背景不怕出不去。再再不成还能挑个离公司近的学校直接申请个mba去读,刚好对职业前景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手里捧着planA planB planC,就等着她告诉他。但到头也没等来。
闹崩的那天他反而显得很平静。失眠辗转了好多个夜晚他把这事里里外外想的很清楚。自己愿意为孙颖莎做任何事,孙颖莎让他去登月他都能立刻开始研究如何驾驶月球车。
可他只需要孙颖莎向他走一步。
但进度条好像偏偏就卡在99%这一步了。
回头想他俩感情刻度里每一个大进展,表白是他表的,问要不要在一起是他问的,提要不要住一块儿也是他提的。孙颖莎被他推着向前走,对他提出的一切全盘接受,现在想来他才开始后怕。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想做这些事?”他坐在家里餐桌这头根本不敢抬头看孙颖莎的眼睛,脸和眼睛都血红。
孙颖莎皱了一整晚的眉毛却突然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展开了,她的语气惊人的平静,王楚钦听出一种无法挽回的,沉默的愤怒,“如果你真心这么想,我们两个就到此结束。”
分手一年的时间里两个人默契地都梗着脖子谁也没联系谁,大半夜躺床上翻出那个聊天界面把那头像盯出火了也没人说话,王楚钦心想着,行,你牛逼,那就看咱俩谁扛得过谁呗。
也不知道王楚钦哪儿来的信心跟孙颖莎扛的。
他眼瞅着那个头像一路从置顶沉下来,越沉越低,打开还是没一个新字儿蹦出来。
再久一点他也放弃了,换了公司的办公聊天软件来盯头像,至少还能看对方是不是在线。
孙颖莎是个狠人,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她真的可以分手后不到一周直接按原计划飞到美国总部报道,时差一天没倒,落地当天美东时间早上八点准时上线晚上八点准时下线,四平八稳到像一个机器人。
分手对她来说像是少吃一顿饭,不是很难熬,也不是多大事儿,说不定还一身轻松呢。想到这王楚钦只能一个人盯着公司软件嘲笑自己技不如人。
就这么扛着扛着就扛到来年元旦,喝多了点酒王楚钦坐在哥几个特地包场的高空露台吹风。不自觉又把手机摸出来。
“哟,每天点开这个聊天窗口是不是会随机掉落红包啊?来咱哥几个也点开来看看。”刘丁硕凑过来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楚钦低着头,难得地对兄弟的蛐蛐装聋作哑,手指也没舍得把窗口关上。
十几年的兄弟,刘丁硕还是立刻看得出王楚钦这相思病是真犯了,挤过来坐旁边决定还是给这孙子支点招,“哎,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得跟离婚带俩娃似的。”
“他可不是离婚带娃吗,前几天淘宝年终特惠,咱大头啥也没买就光顾着给他家豆苗抢购进口猫粮了。” 梁靖崑也凑过来添油加醋。
“想发消息就发呗,又不是不会打字儿了。真文盲了你就点这语音图标,诶对,按着,然后你就冲她喊,孙颖莎啊,我可想死你了,你再不回来我就从七十几楼跳下去。”刘丁硕绘声绘色在他身边比划。
“快滚边儿去,我能发啥啊我发。”王楚钦眉头拧成个电话线。
“发啥都行啊。找个借口联系呗,你借口不老多了。嗨,不丢人,谁没跟媳妇儿闹过分手呢,脸皮厚点不就回来了。胖子你说呢?”
梁靖崑跟着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说实话你俩当时闹分手咱都没觉得分得了。这么长时间了哪能说分就分。给你打包票,你俩没到头,放心发吧。”
行吧,借着点酒劲王楚钦也不想演了。话糙理不糙,他王楚钦的借口确实是老多了,想找随手都是。不过想来想去说工作太生分,真劈头盖脸说想你了当然更不合适。光标闪来闪去,最后一字一字打出来:今天是豆苗生日。
他也永远记得五年前的一月一号,两人一猫,多好的日子。
发送。
心还没来得及跳到嗓子眼呢,红感叹号就跳出来。天边火红的烟花同时间绽放,映在脸上却是冰冷的阴影。瞳孔里绽开那么喜庆的颜色,看在王楚钦眼里却像全世界都在嘲讽自己。
“看吧,她是来真的。我俩到头了。”手机扔到桌上,任气氛降到冰点。王楚钦找刘丁硕借了个火,借着吐烟的当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他知道,爱的反面从来不是生气甚至仇恨。爱的反义词是冷漠。而这是王楚钦永远没法对孙颖莎做到的事。
但孙颖莎轻轻松松就能对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