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总带着点孩子气，卷着早樱的花瓣扑向临城大学的林荫道。苏晚抱着三幅画框穿过人群时，听见社团招新的摊位上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哪个学长在讲冷笑话。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一眼，脚步稍顿的瞬间，后背就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前趔趄。
画框倾斜的角度带着危险的弧度，调色盘从最上面的画框边缘滑下来，钴蓝色的颜料泼在米白色的毛衣上，像一滴被放大的眼泪，突兀地洇开。苏晚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片迅速扩张的蓝，指尖都在发颤——这是她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纯羊毛毛衣，昨天第一次穿。
“抱歉，你没事吧？”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最底下的画框，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木质边框上，带着点薄茧的触感透过木头传过来。苏晚抬头的瞬间，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图书馆旧书页的味道。男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墨渍，胸前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哲学系，陆则。
“没事。”苏晚稳住画框，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像被初春的阳光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她低头盯着毛衣上的钴蓝，声音有点闷，“就是颜料……可能洗不掉了。”
陆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蓝，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又像是想起什么，把纸巾塞回兜里，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小瓶柠檬味的清洗剂：“美术楼的学姐说这个能洗掉油画颜料，我上周帮她们搬画具时蹭到颜料，试了挺管用。”他把清洗剂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要不要现在试试？”
苏晚愣住了。她见过太多男生在这种时候只会说“对不起”，或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他这样带着清洗剂、甚至提前拧开瓶盖的，还是头一个。阳光穿过樱花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点认真的歉意，比漫天飞舞的樱花还要让人心里发软。
“谢谢。”她接过清洗剂，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室友林溪的叮嘱：“画展别太紧张，记住你画的玫瑰，从来不是为了别人的掌声。”
陆则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框上，最上面那幅露出一角红色，像是玫瑰的花瓣。“这些是去美术馆参展的？”他问，语气里没什么探究，更像是随口闲聊。
“嗯，下午三点开展。”苏晚把画框抱得更紧了些，“有幅叫《自由之刺》，画的是野玫瑰。”
“我知道。”陆则忽然说，眼睛亮了亮，“宣传栏里贴了海报，那朵玫瑰的刺画得很锋利，像在说‘别碰我’。”
苏晚惊讶地抬头。海报上的玫瑰被压缩成了小图，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刺的细节。她看着陆则坦然的眼神，忽然觉得毛衣上的钴蓝也没那么刺眼了——至少，有人看懂了她画里藏着的倔强。
“我该走了，谢谢。”苏晚抱着画框快步走向美术馆，身后传来陆则的声音：“加油，你的玫瑰很特别。”
她没回头，却能想象出他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风卷起他的衬衫衣角，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美术馆的展厅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苏晚把画送到指定位置时，负责策展的学姐正在端详《自由之刺》：“这朵玫瑰的姿态太野了，根须都画出了泥土外面，评委说不定会觉得不合规矩。”
苏晚没说话，只是伸手拂掉画布上的一点灰尘。这幅画她画了整整三个月，从冬天画到春天。画布中央的红玫瑰开得张牙舞爪，花瓣边缘带着被风雨打皱的痕迹，根须缠绕着碎石钻出土壤，背景是泼洒的钴蓝色夜空，像把所有的不甘和热烈都揉进了颜料里。
“艺术本来就不该有规矩。”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陆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西方现代艺术史》，“蒙德里安的格子画刚出来时，不也被说‘像块桌布’？”
学姐愣了愣，没再说话。苏晚看着陆则走到画前，微微歪着头，视线从玫瑰的花瓣移到根须，又停在钴蓝色的背景上。他看画的样子很专注，不像其他人那样对着画拍照、讨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和画里的玫瑰对话。
开展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开。苏晚坐在展厅角落的长椅上，看着《自由之刺》前偶尔驻足的人。有人说“这玫瑰太扎眼”，有人说“颜色用得太冲”，只有陆则，在闭馆前最后十分钟，又走到了画前。
“它确实在为自己绽放。”他路过苏晚身边时，轻声说。夕阳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印着哲学系系徽的T恤。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暮色里。美术馆外的樱花还在落，像场永远下不完的粉色细雨。她低头看了眼毛衣上的钴蓝，已经用陆则给的清洗剂洗得淡了些，留下片浅浅的印记，像朵开败了的小蓝花，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那天晚上，苏晚在画日记里写下：“原来有人能看懂，玫瑰的刺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保护自己自由绽放的权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好像还能听见樱花落在白衬衫上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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