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青鸾殿的宫灯一盏盏熄灭，烛火微弱的跳动声仿佛宣告着夜晚的深沉。而与此同时，长乐殿东暖阁中，红烛正炽，灯花噼啪作响，似乎在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封后大典的喧嚣已然退去，三十六名女官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放下九幅销金红罗帐。明黄与绯红的光影在层层纱帐间晕染开来，化为一片朦胧又温暖的柔光，将整个寝殿笼罩得宛若梦境。唐舞麟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偌大的宫殿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唯有红烛偶尔爆裂的灯花声回荡在耳畔。他的指尖触及帐沿，那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缎竟带着一丝温热，仿若它也承载了这一夜太多的意义。他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与古月娜共入这方象征帝后姻缘的天地。这一刻，既庄重，又令人心生恍惚。

鎏金合卺杯静静置于紫檀木案上，两只白玉相连的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交颈酒，映出灯火柔和的微光。古月娜端坐于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边，袆衣早已换成了素净的月白寝衣，只在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珍珠随光影轻晃，在她脸颊旁洒下细碎的涟漪。唐舞麟缓步至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几乎不可察的旧疤上，指尖轻轻拂过——那是多年以前，在嘉陵城中，她为护他而留下的印记。“今日这酒，”他抬起合卺杯，语声比白日宣诏时更为低沉，却裹挟着深藏已久的温柔，“该称作‘重逢酒’。”

两人交臂而饮，酒液在杯中漾动，忽而泛起细碎的金光，恍若星辰坠入其中。古月娜抬眸望去，见他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与自己的剪影，那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初遇之时，他在宴会前略显笨拙的姿态，竟与眼前的人影重叠成画。“那时你说，若有一日君临天下，定以四海为聘。”她轻声说道，嗓音宛若清风拂过湖面。指尖轻抚杯沿上雕刻的并蒂莲纹，那是他特意命工匠精心雕琢的，与她袆衣内暗藏的银线纹样彼此呼应，仿佛将两人的命运悄然勾连。唐舞麟握住她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掌心那层薄茧，低声道：“如今才知，江山再广袤，也不及你眉眼半分动人。”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化不开的温柔，似将漫天繁星揉进了这一句话里。

铜鹤香炉中，龙涎香与新换的百合香在袅袅升腾间交织成一片淡薄烟雾，将帐内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唐舞麟起身，步履轻缓地取来金盆，温水中浸泡着几朵昆仑雪菊，橙黄的花瓣在水面微微荡漾，犹如星点。他执起绞帕时，那帕角上的“舞”“娜”二字映入眼帘——针脚细密匀称，是古月娜亲自一针一线绣出的心意。“还记得当年吗？你为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他用帕子轻拭她额角的汗珠，指尖不经意间滑过她的眉骨，却见她忽然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时你说，等天下安稳，你便只做我的唐舞麟。”她的目光凝视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帝王威仪，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随即伸手解下他束发的玉带。黑亮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与她垂肩的青丝交织成一片幽深的夜色。卸去凤冠的过程极尽缓慢，宛如一场虔诚的仪式。唐舞麟指尖捏着九凤金冠垂下的珍珠流苏，每一次取下一支金簪，都将它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妆台上，直至形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那是他们曾经迷路于森林中时，共同仰望过的星空。当最后一支镶嵌点翠凤凰的金簪轻轻落下，古月娜的长发如墨般倾泻而下，在烛光下散发出幽冷的光泽。她发间残存的玉兰香气，与他袖口溢出的龙涎香彼此交融，化作一缕青烟，在烛火映衬下缓缓升腾，直飘向窗外悬挂的满月。“你看，”她忽然抬起手指向窗棂，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月亮也圆了。”

更漏声轻响，划过三更的寂静，帐外值守的女官们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唐舞麟缓缓将古月娜拥入怀中，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她寝衣下那枚冰凉的银质吊坠——那是他赠予她的第一件礼物，一枚雕琢细致的龙形银牌，上刻一个苍劲的“麟”字。“曾经，我以为帝王之爱必须深藏于礼制之后，”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夜风拂过琴弦，温热的气息轻洒在她的发顶，“可今日见你跪接金册时，我才恍然明白，这天下最值得珍重的，从来都是你我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情意。”古月娜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他常服上的十二章纹绣隐隐映入眼帘，而那熟悉的、沉稳的心跳声却盖过了一切，与多年前断壁残垣间的记忆无比契合。忽然，帐外传来夜枭的一声轻啼，她抬眸望去，只见红烛的灯芯猛地绽出一朵灯花，轻轻跃下，落在他的发间，如同撒下一片碎钻般璀璨。“陛下今夜，倒不像个皇帝。”她低声浅笑，指尖轻巧地替他拂去那一抹微光。唐舞麟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可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唐舞麟。”他的语调温柔，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笃定，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这一瞬的眼神交汇之中。

五更的梆子声悠远传来，敲破了夜的沉寂，而东暖阁中的烛火却依旧摇曳，映照着这一方静谧天地。唐舞麟轻轻替古月娜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那投下的阴影如蝶翼般轻柔。腕间的暖玉镯滑至肘弯，因体温而愈显通透，仿佛能沁出一抹温润的光。他的思绪不由飘回封后大典的那一天——丹陛前，她身披凤冠霞帔，流苏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却掩不住肩头微微的颤抖。那时的他，心底翻涌着多少冲动，几乎要抛开所有礼制，将她亲手扶起。窗外的天色渐泛鱼肚白，他起身推开半扇窗，晨雾裹挟着玉兰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帐内的红烛在风中轻微摇曳，烛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金砖地面上，拉长又模糊。远处景阳钟的第一声低鸣划破晨曦，他回首间，只见古月娜已悄然醒来，正含笑望着他。发间不知何时又簪上了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珍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宛如她眼底流转的星光。“早朝要迟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如同一缕柔软的绸缎拂过他的心间。唐舞麟缓步走回床边，俯身吻上她的额角，低声说道：“今日不用早朝，朕只想与皇后，共赏长安的日出。”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长乐殿琉璃瓦上的时候，东暖阁里的红罗帐仍未被卷起。宫人们屏息经过长廊，脚步无声，谁也不敢打扰那片宁静。他们都明白，昨夜熄灭的不仅是红烛，更是帝王与皇后之间最后一道君臣礼制的屏障。从今往后，九重宫阙之中，除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君临四海的帝王，更多了一对可于红帐深处共话星辰、以真心相待的知己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