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曾经祥瑞氤氲的浮空仙岛“流云屿”,此刻已化作修罗炼狱。琉璃玉瓦的碎片如同星辰残骸,散落在被巨力撕裂的岛屿边缘,折射着凄冷黯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两股沛然莫御、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残余——至纯凛冽的仙灵之气,与暴烈灼热的焚天妖火——如同两条太古凶兽,在虚空中疯狂撕咬、湮灭,将空间都扭曲出阵阵涟漪。
战场中心,两道身影凝固成两尊煞神,遥遥对峙。破碎的流云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是他们唯一的背景。
东侧,银甲覆身,是天界战神陆景泉。寒铁铸就的甲胄溅满了暗红近黑的污迹,肩甲与护臂上,几道深刻的爪痕狰狞地撕裂了金属,露出底下被妖火灼烧得皮开肉绽的皮肉,边缘甚至呈现出琉璃化的焦黑色。他手中紧握的“碎星”重剑,剑尖斜指下方崩裂的大地,兀自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嗡鸣。缠绕剑身的冰蓝色仙罡已黯淡大半,却依旧散发着冻结神魂的森然寒意,将周围漂浮的尘埃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面容冷硬如磐石雕琢,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唯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翻涌的、对眼前宿敌刻骨的厌憎。一双冰魄似的眼眸,锐利如万载玄冰打磨的尖锥,死死锁住对面的身影,目光仿佛能刺穿虚空。
西侧,玄袍猎猎,是焚天魔域的妖王,秦锡。一身绣着暗金魔纹的玄色战袍,早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得如同风中残破的旗帜,肩头一处被“碎星”洞穿的伤口深可见骨,暗金色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滴落,在焦黑滚烫的土地上灼烧出“嗤嗤”的白烟。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用指背抹去嘴角同样暗金的血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狂放。火红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肆意飞扬,如同永不熄灭的烈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有嗜血的亢奋与桀骜的挑衅。他舔了舔尖利的犬齿,赤金色的妖瞳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暴烈火焰,死死钉在陆景泉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点燃、焚尽。
“陆景泉!三千年了!”秦锡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穿透整个破碎战场的狂笑,在呼啸的罡风中炸开。
“你这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还是这么倒胃口!怎么?天界第一打手,号称‘碎星断岳’的陆景泉战神,就这点挠痒痒的力气?连给本王松松筋骨都不够格!”
话音未落,他周身轰然腾起焚天魔焰!暗红近黑的火焰瞬间膨胀、咆哮,凝聚成一条栩栩如生、鳞爪狰狞的庞大魔龙!
魔焰滔天,散发出焚尽八荒的毁灭气息,所过之处,空间被恐怖的高温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魔龙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咆哮,撕裂凝固的空气,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陆景泉当头噬下!目标直指那覆盖着寒霜的银甲头颅!
陆景泉眼中寒芒暴涨,冰魄眼眸深处厌烦与冰冷的杀意交织,几乎化为实质。
“聒噪的孽畜。”他低斥一声,字字如冰锥砸落,清晰无比。
手中“碎星”重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怒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光华!森然剑气冲天而起,瞬间凝结成一座庞大无匹、符文流转、散发着亘古寒意的寒冰巨岳!巨岳带着冻结时空的绝对零度与碾碎星辰的万钧之力,符文闪烁间引动九天寒气,悍然迎向咆哮扑来的火焰魔龙!
冰与火,仙与妖,两种宿命般极致对立的力量,再一次毫无花巧地、以最狂暴、最原始的姿态轰然对撞!
轰——咔——!!!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九天炸开!仿佛整个世界的根基都在这一击中呻吟、颤抖!纯粹的能量风暴如同灭世的海啸,以撞击点为核心疯狂地席卷、扩散!
刺眼欲盲的白光与吞噬一切光明的黑炎纠缠着爆发,形成一个毁灭性的光球,将战场上残余的断壁残垣、崩碎的法宝碎片、乃至不幸被卷入其中的低阶修士瞬间气化,连尘埃都未能留下!空间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露出其后混乱狂暴、色彩斑斓的虚空乱流,如同贪婪的巨口,疯狂地撕扯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物质与能量。
就在这毁灭性的光芒即将吞噬一切,将这片虚空彻底化为混沌的刹那——
一点极其突兀、极其诡异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冰火能量风暴最核心、最狂暴的湮灭点上!
它微小如芥子,却比太阳更耀眼,比星辰更恒定。它无视了狂暴的能量撕扯,无视了破碎的空间法则,就那么突兀地、漠然地存在着。散发着一种古老、苍茫、超越一切理解的奇异波动。那光芒既不温暖,也不神圣,带着一种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长、扭曲。
正全力催动寒冰巨岳、心神与“碎星”剑意合一的陆景泉,赤金色妖瞳中燃烧着毁灭快意、准备欣赏对手湮灭的秦锡,两人眼中同时映入了那点诡异的金芒。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悸动与冰冷瞬间攫住了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扼住了咽喉,又像是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渊!
下一刻,那点金芒骤然膨胀、爆发!
并非毁灭性的冲击,而是一种无形的、沛莫能御的“置换”之力!它无视了坚固的肉身壁垒,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阻隔,更无视了两人惊骇欲绝的意志,如同最高法则的直接宣判,瞬间扫过两人!
陆景泉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将他从自己无比熟悉、运转如意的身体里“拔”了出来!视野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狂暴的时空乱流,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揉捏、重塑。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和坠落感充斥了所有感知。
耳边秦锡那嚣张的狂笑和能量湮灭的轰鸣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了千山万水,被一种全新的、嘈杂的、充满了野性低吼、粗重喘息和硫磺血腥混合气味的陌生环境音所取代。
秦锡的感受同样惊骇欲绝!他狂暴输出的妖力瞬间失去了凭依,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强行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带着令他极度厌恶的纯净仙灵之气的“壳子”里!
那种束缚感,那种与本源妖力格格不入的滞涩感,让他几乎窒息,如同被投入了万年冰封的深海!眼前刺目的白光和陆景泉那张死人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光线、嶙峋怪石的轮廓和影影绰绰匍匐在地的身影轮廓。
金光一闪即逝,如同从未出现。
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如同无根之萍,不甘地嘶吼着,缓缓平息、消散。
破碎的流云屿战场上,只留下两具失去了灵魂主宰的躯壳,如同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在肆虐的能量余波中,僵硬地、直挺挺地向着下方无尽的、色彩斑斓的虚空乱流坠落、坠落……直至被那片混乱的混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