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弄丢的你:私有光

“命运是有逻辑的，它让我在那一天遇见了她。”

名不见经传的手作店里新来了位员工，出乎意外的将店带火，一时之间成为网红聚集打卡圣地。

绛缘忙的脚不沾地又送走了一波客人，不经意间注意到了靠窗角落坐着的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他从早上就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夕阳穿透玻璃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

她好奇的踱步走过去，站到他身旁。桌上摆着黏土捏出的是奇形怪状，而他面前的画笔和颜料仍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拆过。

他是个盲人，绛缘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它们，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忽然开口。

盲人的听力比常人更敏锐，他早就发现了绛缘。

“没有先生，你的作品…”

她绞尽脑汁最终想出了这样一个形容词。

“很别致。”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恐怖的。”男人轻声笑语，本该磁性沉稳的声音有了别样的光彩。

“我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向你介绍它们。”他伸出手，一个一个摸过去，真的开始依次介绍了起来，“乌鸦、黑猫、红死魔。”

“它们都是爱伦坡笔下的经典形象，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既怪诞…也浪漫。”

绛缘就静静听着他神采奕奕的讲述每一个作品背后的故事，能够想象的到墨镜下此刻该是多么明亮的一双眼啊…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回音，男人的手指收回来轻轻搭在桌沿，指节修长，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点干掉的黏土碎屑。

“抱歉，说了很多无聊的话。已经很晚了吧…帮我扔掉吧，也是些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东西。”

“为什么要扔掉呢！”

绛缘的话比脑子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是他一整天坐在这里，一点一点捏出来的东西吗？

“我不了解这位作家，是因为你，才对他有了新的了解。这不正是它们的意义么？”

“我帮你辨色，一起完成它们。不是说它们既怪诞也浪漫吗？那就留住它们的意义，是你赋予的意义。”

他沉默了几秒，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深了一点，带着点无奈，“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知道你是一个做了一整天黏土，手都磨红了也没停的人。”

绛缘拉过旁边的空椅子，自顾自的坐在了那儿，将颜料、画笔一一排列开来，推到他手边。

“还不够么？”

“……”他略微错愕呆滞，很快又恢复神色，“够了。”

两人一起上完色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绛缘问他要怎么回去，委婉的想试探是否需要帮忙送他一程。

他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自己站起身来，盲杖在身前轻轻点着地面，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出了店门。

有点奇怪的人。

绛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收回视线，把那几件雕塑小心的放进壁炉里烧制。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取出来，釉面已经光亮圆滑，接着把它们摆放在成品区的架子上，等着他哪天来取。

最后关灯锁门，踏上回家的路，晚风软软的吹过来，绛缘戴着耳机，里面的音乐声漫开，整个人踩进节奏里，步伐都轻快起来。

这条小路人烟稀少，好在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走过一个转角，砰的一声，跟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的手先一步扶住了绛缘的肩膀。

她抬眸刚要开口道歉就愣住了，是他，那个男人，只是此刻全然没了方才在店里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神色慌张，额角沁着薄汗，衣服上蹭了灰，像是跌倒过，那副墨镜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这是绛缘第一次看清他的眉眼。

眉骨很好看，线条深邃凌厉，嵌着的那双眼深情缱绻，却是失神无焦。

它明明望着绛缘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

“先生，是你呀…”

“帮帮我。”

来不及多做解释，手腕一把被握住，他拉着绛缘就往巷子深处走。

越走越偏僻，灯光越来越暗，路也越来越窄，两旁的墙壁开始挤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但凡换了别人，大概早就要怀疑他别有用心了。

绛缘正想开口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一声微弱的叫声从某处传来。

循着声音而去，在两面墙逼仄的夹角里，一只小狗被卡在墙缝中间，身子歪着，一条后腿似乎动弹不得。它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叫。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的，找了一圈在这里发现了它，但…我没办法将它救出来。”

他终于松开绛缘的手腕，声音有些喘，蹲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探着墙壁的缝隙。

绛缘把袖子一撸，“我来！”

侧着肩膀挤进那道狭窄的墙缝里。墙壁粗糙的硌人，蹭在胳膊上生疼。

“别怕别怕，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回家…”

她小声哄着，手一点一点探过去，指尖终于触到那一小团温热的绒毛。它的身子在发抖，小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托住。

“出来了！”绛缘托着小狗转过身，忍不住露出笑，随即又皱起眉，“不过它后腿好像受伤了，一直在哆嗦，不太敢着力的样子。”

男人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吧，我家有药箱，可以帮它上药。”

绛缘犹豫了一下，不是不舍得把小狗给他，而是…

“我跟你一起去吧。”

话一出口绛缘就有些后悔了，他这个人，在店里那会儿就透着股倔劲儿，好像独自在黑暗里摸寻方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出了变故，这种敏感的话题，不适合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谈论。

绛缘很清楚这一点。

好在他没拒绝，走在前面带路，这条路他应该走过很多遍，每一个台阶每一处转角都刻进了身体的记忆里。

但绛缘还是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意外发生时伸手够到他的距离。

她忍不住偷偷看他，路灯从他左肩落下来，明明生得这样好看，为人也良善，上天却给他开了一个刻薄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