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影斑驳,太医院熬好的汤药已经凉透,而现下,已经不需要汤药了。
绛缘自清醒的那一刻起,就一个人抱着膝蜷缩在床榻的一角,失神的攥紧了什么东西,力道大的使那只受伤的手又添了新的外伤。
温热的血,顺着她紧握的指间,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之上,惊醒了身侧的人。
“姑娘…你莫要如此——”
曹丕心疼的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然而,就在那一瞬,他的动作猛的僵住,滞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虚无。
绛缘问呐…
“他用我,换到他想要的了,是吗。”
曹丕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他会给你下药,用这样不堪的方式。”3
什么玩意儿?!他干的?
“事已至此,若姑娘愿——”
“我不愿。”
绛缘对上他的眼睛。
“陛下,我不愿做你的妃子。”1
那就做皇后吧(生无可恋)
曹丕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愿,是不是代表着,她恨他?可他不敢问啊,生平第一次,他怯懦的踌躇不决,是为了一个女子。
“姑娘不愿,是因为他么。”
绛缘摇了摇头,“我救了他,得到了该有的报应,我救了你,成了被算计强迫的筹码。”
“可我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恨他,或爱着别人。
而是因为她首先,是她自己。
曹丕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以天子的名义强迫她留下,才是真的把她越推越远,才是真的永远都无法得到她。
于是他扼着自己的占有欲,放她走。
“你还是要回晋王府…?!”
得知绛缘要去的地方,曹丕忍不住急切问出了声,她怎么可以…还想要回去呢?
“有始有终。”绛缘的声音很平静,“我得,做个了断才好。陛下,请你把眼睛闭上一下。”
“好了,睁开吧…”
绛缘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剑出来,曹丕目瞪口呆,因为这把剑奇形怪状,与寻常锋利的铁剑不同,通体是由丝线紧密缠绕而成,看不出任何金属的冷硬与锋刃的寒光。
倒是与绛缘腕间的红线手链如出一辙。
红线剑不像一件兵器,甚至根本想象不到,它可以伤人。
可它就那样被她握在手中。
曹丕不会拦她,但会担心她,还是默默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夜很深了,寂静无声的房门一如预料的被踹开,冷风卷着叶子打着旋儿灌入屋子内,里面并没有点灯,只有一人就着黑暗坐在椅子上。
一柄长剑飞驰而过,司马昭下意识抬手挡避,锋利的剑光并没有伤到他,而是斩断了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线。
绛缘用她的剑,斩断了她送的红线。
司马昭看清站在门口的人,脱口而出的唤了一句。
“夫人。”
绛缘冷冷的对上他的眼睛,“你装什么。”1
这才对嘛
她继续朗声讽刺着,“晋王的演技当真是好的很,我自是甘拜下风。试问这天下的夫妻情深几许,有谁家夫君亲手将夫人送上了别人的榻呢?”
那块捏到变形的令牌被掷在地上,上面还有绛缘掌心落下凝固的血。
司马昭从椅子上快步起身,“让我看看你的手——”
红线剑横在两人中间,止住了他向前的脚步。
“红线是我送于阿昭的定情信物,是我太迟钝怎么没早一点发觉,爱我的阿昭死在了那天的断崖。你不是阿昭,更不配戴着它。”
“不是的!”司马昭打断了绛缘的话,月光下,他赤红的眼尾是那么破碎委屈,“夫人,是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他急切的想向绛缘证明着什么,指着桌子上的空盘,“雪花酥…我答应要给你做的,我会做的…我做出来了!”
“我是阿昭,我是你的阿昭!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清楚了!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绛缘深吸一口气,“够了!你不是他!听清楚了吗司马昭,你不是他!我的阿昭绝对不会舍弃我,我分的清。”
“你说你爱我?是我还能为你换到什么呢?”
她别过脸不看他,强忍着心口泛起的酸意,决绝道。
“别在说什么爱我,你这种人,提什么爱啊,真是亵渎…”
司马昭语无伦次几乎是在泣血哀求,“夫人…是我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都受着,直到你气消为止,只求你别这样、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害怕的…”
“我知道我混账!我该死!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绛缘没忍住笑出了声,“该怕的人是我吧,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算计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晋王…”
她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灵力悄然流转间,那枚被她日日珍藏的玉佩出现在她掌心。
“对了晋王,我那亡夫走的早未曾留下什么只言片语,红线已断便是我给他的念想,让他不至在那冷冰冰的地方孤苦无依,起码还有个熟悉的物件陪他。”
“这玉佩我就不能再拿了,晋王的东西,自己收好吧。”
她捏着玉佩的红玉穗子,而后松开了手,玉身与石板相撞,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上面的昭字,在月光下依旧清晰,却再也映不进她的眼眸。
司马昭呆滞的看着地上的玉佩,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它一同坠地,摔的粉碎。
他醒后找了这么久的玉佩,就在他的夫人手里啊。
“红线…就烧给阿昭吧。”
绛缘的话音刚落,地上那条断掉的红线无火自燃。
“不!不要…”司马昭回过神来,不顾正在燃烧的火舌徒手抓起了红线。
绛缘没再看他一眼,握着她的红线剑,头也不回的融入了夜色中。
月儿圆了又圆,只是满月啊满月……为何你总照着人间的离散,绛缘垂下眸子,复又觉得是自己怪罪了月亮,世间万般皆是命,她怪不了这命途无常,却敢怪一轮无辜的明月。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
“绛缘姑娘,我的肩膀随时都可以任你依靠。”
绛缘脚步一顿,抬眸望去,夜深人静的大街,离她几步远的前方,有人就等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