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令仪走的时候似乎很是高兴,她跟绛缘吐露了不少阿昭年少时的糗事,还约了她明日一同去千愿寺还愿,为阿昭祈福。
聊了一下午口干舌燥的,绛缘喝了一口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在石桌之上。
回想起王令仪说过的…阿昭的过往,若他能想起来,也定然会心中悲痛吧。
乱世才是最不讲道理的牺牲,就如同无情的洪流,轻易便能碾碎寻常人家的安稳与幸福。
先朝政变中,阿昭失去了父母,在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便尝尽了孤苦无依的滋味。
好在王司徒以照看好友之子的名义对他多加照拂,不至使他日子更难过。
弱冠之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追随新君改朝换代,成就的是大魏如画的江山。
到如今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洛阳城不是雪涯村,这里无时无刻都充满了算计谋求,不可窥见的又何止冰山一角,如若前路看不清方向,辨不明吉凶,那她会让阿昭知道——
她在。
城南千愿寺,钟声悠远回荡,鼎盛的香火聚成一片青蓝色的雾霭,笼罩着金身佛像慈悲的眉眼。
据说此间签文十分灵验,引得来此求神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
自有一位清冷绝尘之人立于纷扰中,月白色的衣袂清雅绝伦,如芝兰玉树,朗月入怀,其风姿气度,绝非寻常可比。
“公子!您许了什么愿啊?是上上签!”白衣劲装的护卫举着刚从老僧手中接过的竹签快步而来。
他闻声,转向自己的护卫温和道,“灵灼,神明喜净,莫要喧哗。”
灵灼缩了缩脖子,将竹签递到公子眼前,还是难言好奇,“公子您看,真是上上签!老和尚说您刚才许的愿定能实现!神明会保佑您的!”
“求个心安罢了。”他浅淡的笑笑,并未多说什么,扬手将竹签掷向千愿鼎,入鼎,则视为被神明收下。
竹签划过一道算不上优美的弧线,越过身前虔诚叩拜的老妪,越过低声私语的年轻男女,越过鼎前弥漫的袅袅青烟……
在即将落入鼎口的瞬间,撞在了边缘被弹了一下,随即无力的坠落下来,滚了几圈。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支跌落在地的竹签上,看来他的愿…神明是不会收的。
绯红色的裙裳站定,映入他的眼帘。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抹明艳的绯红,旁若无人的蹲下身。拾起了被尘土沾染的竹签,用袖口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
而后,她抬起眼,迎着日光望向那座高高在上,聆听无数心愿的千愿鼎,酝酿了一个旋身。
嗒——是竹签落入鼎内,与万千愿望堆积在一起的声音。
绛缘满意的搓搓手,这样才对嘛,上上签难得,怎么能掉在地上。
王令仪那边还完了愿,开口叫她,声音清脆带着雀跃,“缘姐姐!这边!”
绛缘收了思绪,回了句好,抬脚寻声而去。
王令仪亲热的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带离了主殿,绕过回廊来到一座庙宇前。
此处与主殿的庄严肃穆不同,来来往往皆是年轻女子,拥挤的不成样子,绛缘没来得及看清殿前的牌匾就被王令仪拉了进去。
“缘姐姐初来乍到不知,这可是千愿寺最灵验的地方了!”她神秘的眨眨眼问道,“缘姐姐猜猜,是求什么的?”
“功名前程?家宅和睦?”
“非也非也!”王令仪拖长了调子。
“是求姻缘!”
绛缘心尖一颤,猛的抬眸直直望向殿内正中供奉的那尊金身神像。
长须老者,怀抱拂尘,嘴角上扬,是普度众生般的温和笑容。
殿里明明这么多人,可她怎么觉得老头子就盯着她呢,师父啊师父,您这笑可是让徒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哎!
“缘姐姐?你怎么了?”王令仪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的问道。
绛缘回神,对上王令仪探究的目光,连忙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人太多了。”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的往后退。
啪嗒!
一小块不知从哪处松动脱落的白色墙灰,不偏不倚砸在了她的头上…
灰白色的粉末在她乌黑的发间晕开一小片,细细的尘埃簌簌落下,呛的她咳嗽起来。
绛缘无奈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好好,拂尘打不到我头上了,玩这招是吧?
庙门口——
灵灼目睹这出意外的全过程,直接笑出了声,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公子你看这人是不是笨的?她要是不往后退那两步,那墙灰哪能那么准砸到她头上。”
他笑的正欢,偶然对上了自家主上的严肃目光,笑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头皮一阵发麻,“陛——哦不,公子,属下失言,请公子责罚。”
“千愿寺乃民众信奉重地,年久失修以致蒙尘落灰惊扰香客,是为官署督察失职,即刻遣人来修。”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绛缘后,转身融入来往香客中离去。
今日来上香的臣民或许永远都不知道,某一瞬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护佑他们的天子——
曹丕。
王令仪连忙掏出绣帕上前,话语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意有所指,“哎呀缘姐姐快擦擦,这可不是普通的灰,是月老庙的仙灰呢!说不定啊,是月老见姐姐心诚,特意给姐姐的点拨。”
无媒苟合来的姻缘,也配在月老面前许诚心。
绛缘生无可恋的摇了摇头,她比谁也清楚自家师父的脾气,“不说这个了,快到我们拜了。”
两人并排跪在蒲团上,虔诚的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绛缘一五一十的交代与阿昭的相识相知,末了还抱怨道,“徒儿长的不高不壮实,皆是师父的过错,您去挑一挑看一看,谁家师父老打徒儿头的……”
委屈的话锋一转,“倒也不是怪您嘿嘿,正有事求师父呢!”
“师父疼徒儿,爱屋及乌也会疼阿昭的吧!求您保佑他安然无恙,所念皆所得…”
无人抬头,无人分神,自然也就无人发觉,神像慈爱的笑意消失不见,挥散不去萦绕着的,成了悲悯……
如神明,也只能看着既定的命运,一步一步,走向它该往的方向。
